这抄录的,竟然是……是她父亲沈世昀,早年游学江南、尚未入仕时,写的一些早已散佚的诗文杂记!其中一些篇章,诸如《南游草笔记》、《吴中品茗录》,她甚至只在幼时缠着父亲讲故事时,听他带着追忆的神情随口提起过几句,连她都从未见过完整的原文!父亲曾说,那些都是少年意气、不合时宜的随笔,后来忙于仕途科举,那些手稿大多都遗失了。
父亲去世后,家道急剧中落,沈家那点原本就不算丰厚的藏书和父亲留存的手稿,在随之而来的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岁月里,早已散失殆尽。这是她心底深处一个巨大的遗憾和隐痛,总觉得辜负了父亲毕生的心血,断送了沈家那点微薄的书香文脉。
顾长钧……他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是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在故纸堆中、在旧书市上,一点点搜寻挖掘出来的?还是……他早就知道她的这份遗憾,一直暗中留意着?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把它送来给她?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捧着这本沉重(并非物理的重量,而是其中承载的情感与记忆的分量)的古旧抄本,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单薄的肩膀都开始细微地耸动。这本书,比那片声势浩大、带着宣告意味的红豆林,比那束试图唤起温情记忆的野花,甚至比他那些写满了悔恨与挣扎的朱砂批注,都更直接、更精准、更狠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也最珍视的角落。
这不仅仅是一份看似用心的“礼物”,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深入骨髓的……懂得。他懂得她对早逝父亲的深切怀念,懂得她对家族文脉断绝、书香不继的深深遗憾,懂得她内心深处,那个不仅仅是“顾少帅夫人”、更是在落魄前作为“沈家小姐”的、对过往身份与文化根脉的认同与眷恋。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极度震惊、难以言喻的感动、尖锐的酸楚以及更多她无法分辨、也不愿去分辨的复杂情绪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上了她的眼眶,视线瞬间就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这样!
在她拼尽全力、用尽所有意志筑起心防的时候,在她一次次告诫自己绝不能动摇的时候,他却用这种她根本无法抗拒、直击灵魂的方式,来瓦解她的壁垒,搅乱她的方寸!
“夫人,时辰不早了,该用药了。”小荷的声音在门口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惯常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打断了室内几乎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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