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队员跟着他鱼贯而出,军用靴踩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排暗红色的鞋印。
其中一个人在推开玻璃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中村手里那根还在微微晃荡的石膏吊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推开让黑泽先过。
田村站在原地,看着黑泽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清晨的港区灰蒙蒙的,垃圾车的柴油引擎在巷口突突地响着。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手背湿了一片,是血混着口水。
中村从地上捡起田村的眼镜递过去。
镜片没碎,只是镜框歪了,田村接过来用拇指把镜框扳正重新戴上,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排血鞋印。
那些鞋印从长椅一直延伸到门口,每一枚鞋印的菱形底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黑泽在他手下调来的这群人都是被同一套训练体系练出来的——练了好多年,平时在本家直属序列里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东京极道武装的天花板。
但现在地板上这些血不是别人的,都是他们自己的。
“组长,他凭什么打你。”
中村说这句话时语调很低,把吊着石膏的右臂用左手托了一下,石膏和绷带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因为他输了。
输了的人总要找个出口。
我能理解。”
田村把眼镜戴好,用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嘴角的裂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指尖上沾到的血,然后用手帕把血擦干净,走过去把大厅角落里那台饮水机下面的纸杯抽了一个,接了一杯温水拿在手里没喝。
“不过他在厂房区第一次中伏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龙崎真不是靠武力打赢他的——是靠脑子。
武力可以压,但脑子压不住。
我上次在料亭跟他吃那顿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坐在我对面夹松茸的那个动作和正常人完全一样,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他看的不是我,是桌上的棋盘。
这种人不会等你出完招再反击,他会在你还在想怎么出招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了。
黑泽今晚输的不是火力,是信息。
他以为老松町的布防和换班时间是靠侦察摸清的,但那些信息是龙崎真让他摸清的。
整个厂房区就是一个设计好的棋局,他走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执黑先行。”
他把纸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一个很低很慢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是田村。
黑泽应该已经往总部方向过去了。
第一组全灭,副队长阵亡。
龙崎真的作战能力远超过我之前提交的所有评估报告。
他在厂房区使用了标准的班组交替火力——应该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或者是招募了有军方背景的人员。
我要求重新评估此人的威胁等级,并建议本家在处理他时不要再使用常规手段。
具体的详细报告我会在今天之内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
便挂断了。
田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港区城市规划图。
老松町旁边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已经被他用手抹花了,油墨在手指上留下一小块红色的污渍。
他盯着那块被抹花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对中村说:“黑泽要回总部就让他回吧。
本家那边会有另外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我们这边从现在开始暂停所有针对老松町的行动,等本家通知。”
当天傍晚,仁和会本家一间幽暗的和室中已经聚集了几位舍弟头和各分部部长。
烛台上的火苗在从障子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着,把墙上那幅笔力苍劲的“仁义”挂轴照得忽明忽暗。
挂轴下方供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
壁龛两侧各有三盏铜质灯台,烛火顺着铜质反射面把在座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身后的障子纸门上,黑压压一片。
黑泽跪在和室中央。
他把战术背心脱掉了,上身只穿了一件被汗浸透的深绿色T恤,右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这次是本家医生缝的,纱布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从好几层纱布下面洇出极淡的粉色。
他跪着,低头,看着面前榻榻米上那道被烛火照亮的旧茶渍。
左手边放着一把从刀架上取下来的怀剑,刀刃已经用白布擦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