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杨士奇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中,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中一片空洞。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至于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烽烟四起的人间,最终会滑向何方……
他已不敢去想。
东南,苏州,靖王府,澄观堂。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熏人,与窗外的阴寒恍如两个世界。靖王李钧只着一件素色锦袍,腰间悬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负手立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摊开放着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到、墨迹未干的“摄政王”册封诏书抄本,以及内阁关于组建“辅政议事堂”、追封凌虚子、擢升赵谦等一系列旨意的通告。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光芒。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棋手落子后的沉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摄政王……总领东南七省及两湖、两江一切军政……赐九锡,开府仪同三司……”他低声重复着诏书中的关键词,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纸张,“杨士奇……倒是舍得。看来,京城那边,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杜文若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此诏一下,您便是东南名正言顺的主宰。七省之地,钱粮兵马,尽在掌中。便是朝廷,日后想要收回,也难了。”
“名正言顺?”李钧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不过是权宜之计,饮鸩止渴罢了。杨士奇岂会不知此诏的后果?他是没办法。北境门户洞开,妖祸逼近,朝廷空虚,陛下……生死难料。他需要东南的钱粮稳住北境防线,需要本王的‘忠心’稳住东南不乱。这‘摄政王’的帽子,是安抚,也是枷锁。他将本王高高捧起,让天下人都看着,让东南七省的官员、世家、百姓都指着本王。本王若做得好,保境安民,输送钱粮,那是应该。本王若稍有差池,或东南再生乱子,这‘摄政不力’、‘辜负皇恩’的罪名,顷刻便会落下。届时,他杨士奇,乃至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收拾本王,甚至将北境溃败、天下动荡的罪责,都推到本王头上。”
杜文若心中一凛:“王爷明见。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应对?”李钧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的空气涌入,吹散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自然是……既要当好这个‘摄政王’,又要防着朝廷的算计。”
他缓缓道:“首先,东南七省的军政整合,要加速。借着‘摄政王’统管七省的名头,将各省总督、巡抚、总兵的人事任免权,逐步抓在手中。不听话的,或明升暗降,或寻个由头调离。关键位置,必须换上我们的人。钱粮赋税,更要牢牢掌控。开海禁,通商贾,抽市舶税,这事可以办,而且要快,要大张旗鼓地办。但收上来的银子,多少用于‘军备’,多少充实王府,要心中有数。盐税、茶税借调三成?可以给,但账目要做得漂亮,要让朝廷觉得,东南确实在竭尽全力支撑国用。”
“其次,”他眼中寒光一闪,“借着整军备武、防备妖祸南侵的名义,大肆招兵买马,扩充水师、陆营。军械工匠,要多方罗致。火炮、战船,要加紧打造。告诉下面的人,银子,本王给。但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兵,实实在在的船,实实在在能打仗的军队!不要虚数,不要空额!”
“第三,江湖和世家。”李钧继续道,“点苍、海沙、漕帮,还有江南那几个最大的盐商、丝商、米商,要加大拉拢力度。可以许以官职、爵位、商业特权。告诉他们,乱世将至,唯有抱团,方能自保。而本王,就是他们最好的靠山。但也要防着他们尾大不掉,必要时,可以挑动他们内斗,分而治之。”
“第四,北境和朝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赵谦被封为‘靖北侯’,领北境行营总管,这是个聪明人,也是条汉子。以他的本事,加上凌虚子可能留下的些许余威,在落鹰涧收拢些溃兵,暂时挡住那些失了头领、陷入混乱的怪物,或许能做到。我们要暗中给予一些支持,粮草、军械,可以‘秘密’输送一部分过去。既结个善缘,也让赵谦能在北边多拖住妖祸一段时间,为我们整合东南争取时间。至于朝廷……杨士奇的‘辅政议事堂’,长不了。陛下若真醒不过来,或一直这般半死不活,朝中必然有其他人跳出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甚至可以暗中‘帮’某些人一把,让京城的水,更浑一些。”
杜文若听得心潮起伏,王爷的谋划,步步为营,既充分利用了“摄政王”的权柄壮大自身,又时刻警惕着朝廷的算计,甚至开始布局更远的未来。这已不仅仅是割据东南,而是有了问鼎天下的野心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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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深谋远虑,老臣叹服。”杜文若深深一躬,“只是……北境那扇‘门’,还有京城陛下引发的异变……终究是心腹大患。若那门后的东西彻底冲出来,或者陛下那边再出什么变故,波及天下,恐怕……”
李钧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崩塌的祭坛,和那扇恐怖的门户。
“那扇‘门’……”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陛下以自身为祭,行那逆命之举,似乎确实暂时阻遏了它,甚至……让它出现了某种‘混乱’。但这绝非长久之计。门后的存在,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冲击,只会更猛烈,更可怕。我们整合东南,积蓄力量,既是为了在这乱世自保,也是为了……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妖祸席卷天下,我们至少有一块根基之地,有一支可战之兵,不至于像北境那般,一触即溃。”
“至于陛下……”李钧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诏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走了一条最疯狂、也最决绝的路。无论成败,他都已不再是那个能被任何人掌控的棋子了。他成了这盘棋局中,一个最大的……变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变数引发的余波中,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他拿起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在指尖缓缓摩挲。玉佩温润,其内那缕猩红,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隐隐散发着一种微弱的、与北方某种存在遥相呼应的波动。
“棋局,早已不是原来的棋局了。”李钧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执棋者或许还在,但棋子已醒,棋盘将裂。谁能在这裂变之中,抓住那一线生机,攫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成为新的执棋者?”
“我们,拭目以待。”
北境,落鹰涧。
此处是寒铁关以南约三百里的一处险要山隘,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道狭窄的谷道,易守难攻。往日不过是商旅通行的小径,如今却成了阻挡妖邪南下的最后一道,或许也是唯一一道勉强称得上“防线”的地方。
说是防线,实则寒酸得可怜。赵谦带着从寒铁关撤出的、沿途又收拢了些溃兵的、总计不到五百人的残兵,在此据守已三日。没有坚固的关墙,没有充足的箭矢滚木,甚至粮食都所剩无几。他们只能利用山势,用冻土、石块和砍伐的树木,勉强垒起几道低矮的胸墙,挖掘一些浅壕。人人带伤,饥寒交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一种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赵谦的伤势很重,左肩的骨刺虽然拔除,但被黑暗力量侵蚀的伤口腐烂流脓,高烧反复,整条左臂几乎废掉。但他依旧挺直腰板,每日巡视这简陋的防线,用嘶哑的声音鼓励着士气低落的士卒,组织人手加固工事,派出斥候侦查北方动静。
朝廷“擢升靖北侯、领北境行营总管”的旨意,已于昨日由一队狼狈不堪的传令兵送到。赵谦接了旨,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知道,这所谓的“侯爵”和“总管”,不过是朝廷安抚人心、推他出来顶缸的幌子。指望朝廷派来援军、送来粮草?恐怕是痴心妄想。他们现在,是真的被遗弃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自生自灭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北方的怪物,似乎真的陷入了混乱。斥候回报,圣山裂隙方向,黑暗潮汐时涨时退,极不稳定。游荡在荒原上的怪物,大多失去了组织和目标,彼此攻击吞噬,只有零星的、小股的会向南靠近,被他们依托地形,付出不小代价后,艰难击退。这给了他们一丝宝贵的喘息和重建防线的时间。
但赵谦心中没有半点轻松。他知道,这种“混乱”是暂时的。那扇门还在,门后的恐怖存在还在。一旦它重新“整合”了力量,或者适应了某种变化,下一波冲击,必将石破天惊。以他们这点残兵败将,这简陋的工事,绝无幸理。
他站在落鹰涧最高的岩石上,裹紧身上破烂的、沾染着血污的皮裘,极目向北望去。风雪弥漫,视野模糊,但他仿佛能看见,数百里外,那座已然沦陷的雄关,看见关内那沉默的护国祠,看见祠中那块无字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