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众”四个字,像淬毒的钢针,直刺罗子建的神经。在古代航海上,这指控足以致命。他感到陈文昌在身后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罗子建强迫自己挺直脊梁,毫不退缩地迎上王景弘那能刺穿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凭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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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从怀中那个早已被海水浸透、显得鼓鼓囊囊的防水油布包中,取出了一件器物。
那东西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与周围木质、青铜、铁器截然不同的冷硬光泽——银白色的金属主体,造型精巧而复杂,带着几个可以旋转的镜筒和刻度精细的圆弧镜架,还有一个小小的望远镜镜筒。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精密航海六分仪!它通体由耐腐蚀的黄铜和铝合金构成,虽然体积不大,但每一个部件都透露出超越时代的精密工艺。
“此乃何物?”王景弘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六分仪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疑惑与戒备。周围的航海师和水手们也纷纷伸长脖子,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古怪仪器,窃窃私语。
“此物名为‘量天尺’!”罗子建大声道,这个名字是他早已想好的托词,“无需依赖地磁!只需测量日、月或星辰与海平线之间的夹角角度,再结合精确的时刻,便能计算出我等所处的经纬方位,误差极小!纵使阴云蔽日,只要星辰微露,亦能定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量天尺?测量星辰夹角?” 王景弘身后的老航海师周老,忍不住嗤笑出声,他扬了扬手中那几片刻着不同缺口的方形乌木板——明代标准的牵星板,“后生,观星定航,靠的是代代相传的秘术与经验!牵星板度量星辰高度,配合水罗盘与更路簿,方能在茫茫大海中寻得一线生机!你这奇技淫巧之物,造型古怪,闻所未闻,焉知不是邪物?焉知不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周老所言极是!”王景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星辰之秘,浩渺无穷,岂是区区一铁疙瘩所能窥测?收起你的把戏!莫要在此危难之际,再行扰乱之举!”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航海师听令!速取备用罗盘,以清水仔细涤荡!了望手登高,全力搜寻云隙,一有星光,即刻牵星定位!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不得妄动!”
命令一下,甲板上立刻动了起来。老航海师们如奉圭臬,小心翼翼地取出备用的水罗盘,用珍贵的淡水冲洗,口中念念有词。了望手像敏捷的猿猴,顶着风攀上高高的桅杆顶斗,努力瞪大眼睛在厚重的云层间搜寻任何一丝微光。水手们也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回到各自的岗位,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怀疑,并未因王景弘的权威命令而消散多少,反而像浓雾般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罗子建紧紧握着手中的六分仪,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的焦灼。备用罗盘?在这种大规模的磁暴或强干扰环境下,备用罗盘又能好到哪里去?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负责测试备用罗盘的航海师就脸色灰败地跑来报告:“副使大人……备用罗盘……磁针……依旧狂跳不止!”
王景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头看向高耸的桅杆顶斗。上面的了望手声音嘶哑地喊下来,带着哭腔:“云……太厚了!一点光都透不下来!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啊,大人!”
真正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无声地淹没甲板。水手们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茫然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连王景弘那钢铁般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下。时间,在惊涛骇浪的颠簸和死寂的绝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铅块。
不能再等了!
罗子建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咸腥与绝望的空气涌入肺腑,却点燃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决绝的火光。他再次向前,声音因为激动和孤注一掷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王副使!让我一试!给我一个机会!若此法无效,或引灾祸,我罗子建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举起手中的六分仪,那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泽,“此乃唯一生路!难道要坐以待毙,任凭船队在这无边墨海之中,耗尽淡水,沦为鱼虾之食吗?!”
“坐以待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景弘的心头。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罗子建,眼中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关乎全船数千人性命的巨大压力激烈交战。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年轻的“番邦贡使”和他手中那造型奇特的“量天尺”上。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恐惧,有最后一丝被逼出来的、微弱的期盼。
死寂。只有风浪的咆哮和船体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终于,王景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沉重得如同巨石砸落甲板:“……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