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友来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德麟盯着他:“友来,张婶说的鸡,是你们偷的不?”
杨友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高玲在旁边急了:“德麟书记,您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友来哥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他心里清楚。”德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友来,做人得有担当。错了就认,该赔就赔,没啥丢人的。要是撒谎狡辩,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杨友来的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蚊子似的哼了一声:“是……是我偷的……”
“你!”高玲没想到他会承认,急得直跺脚,“你咋能承认……”
“偷了就是偷了。”德麟打断她,“按照队里规矩,偷了东西,得原价赔偿。这鸡是下蛋鸡,贵得很,赔五块钱,不算多。杨友来,你给张婶道个歉,明天把钱送到大队部给王会计上账。”
五块钱?杨友来的脸瞬间白了。他家里兄妹五个,他是老大。为了让弟弟妹妹能吃口饱饭,他才主动报名下乡的。他身上别说五块钱,连五毛钱都没有,平时的津贴省吃俭用都寄回家里了。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我没钱……”
“没钱就想赖账?”张婶的气还没消,“没钱就敢偷鸡?”
高玲一看杨友来犯难,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是离家在外的人?我给你出个主意,他们要是逼你赔钱,你就喝墨水!我弟弟以前在学校犯了错,老师要叫家长,他就喝墨水,老师立马就不敢逼他了,一点事没有,死不了的。”
杨友来愣了愣,看着高玲笃定的眼神,又看看周围社员愤怒的脸,心里一横,点了点头。
第二天,德麟带着张婶去知青点要钱。杨友来躲在屋里不出来,高玲在门口拦着:“他没钱,你们别逼他!逼急了,你们可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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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也得有个说法!”张婶说,“总不能偷了东西白偷。”
屋里突然传来“咕咚”一声,接着是杨友来的咳嗽声。
德麟心里一紧,推开门冲进去,只见杨友来趴在桌上,嘴角挂着黑渍,桌上还放着个空墨水瓶。
“你咋喝墨水了?”德麟赶紧扶住他,只见杨友来脸色发青,捂着肚子直哼哼。
“快!送盘山医院!”德麟急了,说着背起杨友来就走。
德麟赶着马车,拉上杨友来,直奔了盘山医院。
一路颠簸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这是墨水刺激胃黏膜,再耽误就可能胃穿孔,得赶紧洗胃!”
医生给杨友来灌肥皂水,他吐得昏天黑地,最后竟吐出了血。
看着病床上杨友来蜷缩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着冷汗,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德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站在床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既气这孩子冲动犯傻,更急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亮到日头西斜,直到医生摘下听诊器说“脱离危险了”,德麟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翌日,高玲领着三个知青提着网兜水果走进病房,刚到门口就顿住了脚。
只见杨友来半靠在床头,脸色好了些,正咧着嘴跟德麟说笑着,德麟手里端着搪瓷缸,时不时递过去让他喝口水,两人凑得近,那热络劲儿倒像是刚唠完什么贴心话。
高玲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她把网兜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响亮的磕碰声,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杨友来你可真行啊。”她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刺,“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倒跟‘帮凶’聊得热乎?”
杨友来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应声,高玲的委屈已经涌了上来。
她眼圈一红,转身对着同行的知青念叨:“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明明是那些社员起哄逼得他喝墨水,德麟书记倒好,从头到尾护着那帮人,连句公道话都没替咱们知青说。我在这儿待着,真是受够了这窝囊气,里外不是人!”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仿佛自己才是这场风波里最冤的人。
夜里,高玲趴在煤油灯下给远在沈阳的哥哥写信,把偷鸡的事说成“误会”,把杨友来喝墨水写成“被社员逼得走投无路”,把自己写成一个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哥,这里的人太坏了,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我天天以泪洗面,再待下去就要疯了……”
写着写着,她真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了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