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不同号褂的人敲着锣,在街上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石子,街上萎靡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朝着招工的方向涌去。
“有活干了!有活干了!”祠堂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一些还能动弹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希冀的光芒。有活干,就意味着有饭吃,有钱拿,意味着能活下去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顾言笙和周明华商量了一下,决定让队伍里还有力气的人去试试。这或许是短期内获得补给最直接的方式。
然而,林薇看着那些争先恐后涌向招工点的人群,眉头却微微蹙起。她注意到,那些招工的人,眼神闪烁,吆喝的条件听起来诱人,但具体细节含糊其辞。而且,不同的招工点似乎分属不同的势力,彼此之间隐隐有种对峙的感觉。
“让大家去可以,但最好结伴,互相照应,问清楚具体干什么,工钱怎么算,什么时候结。”林薇提醒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顾言笙点了点头,将林薇的叮嘱传达了下去。
傍晚,祠堂里升起了一小堆可怜的篝火,用的是人们从外面捡来的碎木和枯草。去王老爷家领粥的人回来了,每人端着小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粥”。去应征干活的人也回来了几个,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拿到微薄工钱和吃到一顿糙米饭的满足。
“活儿挺累,搬弹药箱,肩膀都磨破了。”一个年轻人揉着肩膀说,“不过好歹吃了顿饱饭,拿了五个铜子。”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藏进怀里。
“我们那边是修葺被炸毁的城墙,”另一个中年人叹了口气,“监工的很凶,动作慢点就挨鞭子。不过……总算有点收入。”
看起来,似乎是一条活路。
但林薇的心并未放下。她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看着那几个铜钱,又看了看人们脸上那种因为极度匮乏而轻易满足的神情。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她心中萦绕不散。
这个双集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肮脏的泥潭。它给了濒死的人一口喘息的机会,却也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施舍和希望,将人牢牢地吸附在原地,消耗着他们最后的气力和尊严。
黑的是明目张胆的压迫和冷漠,白的是那点吊命的稀粥和铜钱。而更多的,是介于黑白之间的、模糊而危险的灰色地带。
他们真的能在这里“安定”下来吗?
林薇抬起头,望向祠堂破洞外那轮被硝烟熏得发黄的月亮。惊鸿,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是暂时隐忍,积蓄力量?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黑白交织的双集镇,他们这群外来者,必须比在野外时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因为这里的危险,不再仅仅是日本兵的刺刀,还有来自同胞的算计,以及这绝望环境下,人性中最阴暗的角落。
夜,深了。祠堂里响起了鼾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林薇靠坐在墙边,毫无睡意。她听着外面的更梆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感觉这个看似提供庇护的镇子,比任何一片荒野,都更让她感到心悸。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