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乾殿。
时近黄昏,鎏金般的夕照透过承乾殿高阔的雕花木窗,斜斜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墨香与新漆、锦缎混合的、属于大婚筹备尾声的独特气息。
殿内,原本庄重肃穆的政务主厅,此刻正进行着最后的装点。
巨大的双喜字窗花在窗棂上折射着霞光,朱漆廊柱间垂挂着鲜艳的红绸,尚未悬挂的琉璃宫灯精巧地堆放在殿角,等待升上穹顶。
几名内侍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盆名贵的珊瑚盆景摆放在御案两侧,一切都显得华丽而喜庆,静待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
殿中央的书案前,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姜晏珩正合上手中的《尚书》卷册。
他今日身着常服,深青色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既有文臣的清隽,又隐隐透出统兵之将的沉稳。
案几对面的太子李承鄞,亦是常服打扮,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下课前惯有的轻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殿内华丽的布置吸引。
“殿下,”姜晏珩的声音清朗,结束了今日的经义讲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今日所讲,望殿下深体其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乃国祚根基。”
李承鄞收回目光,正色点头:“少保大人所言极是,孤谨记于心。
气氛因课业的结束而自然地松弛下来。姜晏珩的目光也掠过殿内忙碌布置的场景,最终落在那些鲜艳夺目的红绸上。
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既宠溺又无奈的笑意,看向对面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好友兼储君。
“啧,”
姜晏珩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后靠,姿态随意了许多,用下巴点了点殿内华丽的布置,“看这阵仗,承乾殿都快成锦绣堆了。李承鄞,你这东宫大婚的排场,怕是连皇祖母当年都未必及得上。”
李承鄞闻言也笑了,随手整理着案上的书卷,语气同样轻松:“少保大人这是羡慕了?要不孤替你向父皇请旨,也给你来这么一回?让镇国公府喜上加喜?”
“免了免了,”
姜晏珩摆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我可消受不起。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认真了几分,身体也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李承鄞,说正经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朋友间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直视着太子:“保宁那丫头,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自家人才有的熟稔,“从小被家里惯着,尤其是我这个做兄长的,难免就养得骄纵了些,性子直,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不那么周全,甚至……有点小霸道。”
姜晏珩看着李承鄞,眼神里是兄长对妹妹未来生活的关切:“日后你们朝夕相处,若她有什么使小性子、不讲理的时候,”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叮嘱,“你多让着她些,哄着些。莫要跟她较真,更莫要让她心里受委屈。”
他拿起案上那柄象征师道的戒尺,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意加深,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她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或者让她觉得在这东宫过得不痛快……”
姜晏珩扬了扬戒尺,虽无半分杀气,但那姿态和话语里的分量却清晰无比:“李承鄞,我这个做兄长的,第一个就饶不了你。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管什么君臣之礼,少保的戒尺敲不了太子,兵部尚书手里的军棍,敲打敲打自家妹夫,替妹妹讨个公道,想来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是能理解的吧?”
李承鄞听着他这半真半假的“警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眉眼间全是了然和暖意。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姜晏珩身边,亲昵地拍了拍这位既是老师又是大舅兄的肩膀。
“少保大人,哦不,现在该叫大舅兄了,
李承鄞笑意盈盈,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打趣,“你这护妹心切的样子,孤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放心吧!保宁是什么性子,孤岂会不知?她那份鲜活明亮,正是孤珍视的。骄纵些又如何?孤娶的是妻子,又不是供着尊泥菩萨。她只管做她自己便是,有孤在,这东宫之内,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看着姜晏珩手中的戒尺,故意缩了缩脖子,笑道:“至于那军棍…大舅兄还是留着教训你麾下的将军们吧。孤这里,保证只有蜜糖,没有棍棒。若真有那天惹恼了保宁,不用你动手,孤自己先去慈宁宫外跪着请罪,成不成?”
姜晏珩看着李承鄞眼中真挚的笑意和承诺,终于放下心来,将戒尺随手丢回案上,也站起身,笑着捶了李承鄞肩膀一下:“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记住你今天的话!行了,天色不早,臣告退,殿下也早些歇息,大婚在即,可别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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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告辞,李承鄞亲自送至承乾殿门口。
他刚一出门就看见东宫内视线所及之处,回廊朱栏系满了鲜艳的红绸结,一串串精巧的琉璃宫灯已次第点亮,在渐沉的暮色中晕染开温暖而华贵的光晕。
宫人们步履轻快,捧着最后一批用于装饰的鲜花、彩绦,穿梭于殿宇之间,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空气中弥漫着新漆、绸缎、名贵木料混合着淡淡花香的独特气息,姜晏珩沿着熟悉的宫道缓步而行,整个皇宫,仿佛被浸染在一片由内而外、层层扩散的红色海洋之中。
不仅仅是东宫,各高位嫔妃的宫苑也纷纷妆点起来。飞檐翘角下悬挂着象征吉祥如意的红灯笼,宫门廊柱间缠绕着崭新的红绸。
国泰民安,姜晏珩的目光扫过那些宫灯红绸,心中了然:若非自己刚打的那场大胜仗,缴获充盈了国库和内帑,宫中上下要操办如此奢华盛典,恐怕也得掂量几分。
银钱宽裕,连带着高位嫔妃们也有了体面和兴致去锦上添花。
行至太和殿附近,那即将举行大婚典礼的核心所在,更是气象万千!通往太和殿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漫长御道丹陛之上,一条宽大、厚重、色泽如凝固火焰般的红地毯,从殿门之外,如同一条赤色的河流,笔直地向上延伸,直至殿内深处那金光璀璨的御座之下。
再望向太和殿本体,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梁柱、门窗,用龙凤呈祥、麒麟送子等吉祥图案的红色窗花、彩绸所覆盖。
远远望去,太和殿在夕阳的余晖与初上的灯火映照下,金碧辉煌,红霞漫天。姜晏珩负手而行,步履沉稳。他走过一道道同样被红绸宫灯装点、戒备森严的宫门感受着脚下平整御道传递来的坚实。
宫墙内外,巡逻的侍卫铠甲鲜明,精神抖擞;往来奔走的太监宫女,脸上都带着与这盛典相匹配的郑重与喜气。
身前,是逐渐华灯初上的帝都。远处坊市间,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人群的喧闹,虽不及皇宫的规制森严、华美绝伦,却也洋溢着一种发自民间的、朴素的欢腾。
晚风带着初春的微暖拂过面颊,姜晏珩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宫阙檀香与市井烟火气的空气,胸中感慨万千。
暮色四合,姜晏珩踏着满城渐起的灯火回到镇国公府。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姜保宁的闺阁小院。远远地,便见窗棂透出格外明亮温暖的光晕,隐约有人声细语传来。
他示意门外的侍女噤声,自己悄然推开了房门。
室内烛火通明,数盏琉璃宫灯将一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房间中央,姜保宁正亭亭玉立。她身上那袭嫁衣,正是尚服局倾尽心力之作,其华美震撼,远非言语所能尽述。
嫁衣的款式是端庄大气的宫廷制式,宽袍广袖,衣襟、袖口、裙裾边缘,皆以金线盘绕出繁复精美的百鸟朝凤纹样,姿态尊贵雍容,百鸟环绕其侧,翎羽毕现,栩栩如生。
此刻,两位尚服局的女官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一条长长的、与嫁衣同色的正红色披帛。
她戴上了凤冠,珍珠流苏如帘般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与颊边轻轻摇曳。
冠顶正中,展翅欲飞的金凤傲然而立,口中衔下的珠串恰好垂于眉心,姜保宁微微仰着头,扶着凤冠,方便女官整理披帛。她面上并无寻常待嫁女儿那种显而易见的娇羞或狂喜,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
“这也太重了些。
尚服局的女官也温言宽慰道:“太子妃娘娘,这凤冠是隆恩与圣眷所系,您且放宽心,往后这圣眷日隆,这般分量的头冠只会愈发多起来,说不定还要更显厚重些,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得的福分,往后呀,等殿下承了大统,您便是咱们澧朝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了,到那时这般贵重的物件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