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

刘一偏了一下头。

“你说，什么是江湖？”

刘一没回答。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脚镣响，哗啦，哗啦。

然后说：“九章问过我这个问题。”

峻阁听着。

“他说，杀你之前，我敬你；杀你之后，我葬你。江湖事，不外如是。”

峻阁点点头。

刘一继续说：“疯狗也说过。他说，这江湖，无非是你杀我，我杀他，杀出一个痛快。”

峻阁笑了。

“那刘哥你觉得呢？”

刘一沉默了很久，他们走到土坡上，停下。

刘一望着远处的山，望着更远处的天。天边有一道红，太阳快出来了。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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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觉得，”他说，“这江湖，是个圆。”

峻阁愣了一下。

“转来转去，杀来杀去，”刘一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最后都回到起点。”

峻阁没说话。

他在想这句话。

圆。

起点。

他想起张敦海，想起于桐，想起城西中学的篮球场。

那是起点吗？

他不知道。

法警走过来，示意他们跪下。

峻阁对着东北的方向，跪了下去。

那里有他的老家。

有他妈的饺子。

有于桐死前没唱完的那首歌。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风从东北吹过来，有点凉，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像老家河边的风。

他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先是张敦海，张敦海在篮球场上，跳起来抢篮板。然后是于桐，于桐在河里摸鱼，摸到了，举起来给他看。水从鱼身上滴下来的，亮晶晶的。然后是裴泽，裴泽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桌子。然后是郑宇轩，郑宇轩在打架，脸上全是血，还在往前冲。然后是小王，小王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然后是梁爽，梁爽死的时候，还在笑。然后是鸽子，鸽子死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留下。然后是张祺瑞，他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沉思。

他听见有人在喊口号，什么“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什么“维护社会稳定”。声音很大，很远。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背后站定。

他闻到一股烟味。是行刑的人在抽烟，离他很近。

风把烟味吹过来，峻阁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听见拉枪栓的声音。

咔嗒。

很轻。

然后他听见刘一的声音。

刘一说：“峻阁...”

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说完。

砰！！！

峻阁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

那一瞬间，他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有人用大锤砸过来。然后是热，一股滚烫的热从后背炸开，迅速蔓延到全身。那种热不是温暖的热，是烧灼的热，像小时候玩火，不小心把手伸进火堆里。

他往前栽倒。

脸砸在黄土上，黄土有露水，湿的，凉的。他尝到土的味道，还有草的味道，还有血的腥味。

血从他身后流出来，流进黄土里，把黄土染成黑色。他能感觉到血在流，温热的，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爬起来。

他想再看看东北的方向。

但他动不了。

眼前开始发黑。

先是边缘，一点一点黑进来，像天慢慢黑下来。然后中间也黑了，只剩下一个小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刘一跪在峻阁旁边。他听见枪响，感觉到峻阁倒下去的声音。但他没回头，没看他。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更远处的天。太阳刚露出一点点头，红红的。

风从东北吹过来，吹在他脸上。

他想起九章，想起疯狗，想起清凤，想起任戟，想起江帆。

他听见身后的人在喊什么，他没听清，他只是望着那个刚刚升起的太阳，然后他听见拉枪栓的声音。

咔嗒。

砰！！！

刘一的身体往前一栽，没有疼。

只有一片白，白茫茫的，像雾。

雾里有人。

清凤站在雾里，冲他笑。

疯狗站在雾里，冲他招手。

九章站在雾里，背对着他，没回头。

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

白茫茫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风还在吹。

吹过土坡，吹过那片被血染黑的黄土，吹过围观的人群，吹向远处的山。

人群开始散去。

有人议论，有人叹气，有人点烟。

法警走过来，把两具尸体翻过来，确认死亡。

太阳已经全部出来了。

红彤彤的，照在土坡上，照在血上，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四卷 血色江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