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韦是,关子元……肯定也是!”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颓然地靠进椅背。
“这个话……我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徐天一同学。我能理解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尤其是当你把一个人看得太重的时候。”
“但是,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用个别案例去给一个庞大的群体贴上标签,是不公平的。”
“关子元他,确实很优秀,也非常努力。作为他的妻子,我为他骄傲。
他的出身不该成为他被攻击的理由,正如……你也不希望,有人仅仅因为你的家庭出身,就否定你全部的努力和成绩一样,对吗?”
徐天一手中的塑料瓶,早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完全扁平,皱成一团,但他浑然不觉。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干涩的眼眶里滚落。
他哭了。
他捏扁了手中的瓶子,却忽然发觉,自己还被困在人生的瓶子里。
良久,徐天一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嗯,抱歉,打断一下。”苏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家子元好像给我发消息了,如你所说的,我大概要和他去煲电话粥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巧妙地缓解了刚才过于沉重的气氛。
“今晚我说的话,你可以慢慢想。但和父母联系一下的建议,我是认真的。好好聊聊,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徐天一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谢谢您……苏老师。”
他站起身,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摄像头,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终于有点明白了……关子元为什么对您……那么……谢谢您。真的。”
“不客气。去吧。”苏悦温和地回应。
视频窗口上,代表苏悦头像的小图标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灰色。
她退出了会议。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良久,徐天一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犹豫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用力按了下去。
“喂?儿子?”
电话接通了,传来母亲那带着浓重冀中乡音的声音。
仅仅是一声呼唤,徐天一刚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要决堤。
“娘……是我。”
“哎!儿子!咋这个点儿打电话了?吃饭了没?在实验室呢?别太累了啊……”
母亲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絮絮叨叨,全是琐碎的关心,没有一句问他成绩,问他排名。
听着母亲的声音,徐天一忽然觉得,那些他视为生命意义所在的成绩、排名、碾压对手的快感,在这样朴实的牵挂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和……无关紧要。
一通一如平常的寒暄。
“娘……”徐天一忽然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咋了,儿子?出啥事了?”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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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一赶紧说,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娘,我名字……‘天一’……是啥意思?是您和爹……想让我成为天底下最有出息的人,当天下第一吗?”
“傻孩子,想啥哩!啥天下第一不第一的……
娘和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你在爹妈心里头,是天下第一重要!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天下第一……重要。
不是天下第一厉害。
徐天一仰起头,闭上眼睛,泪水还是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父母最简单爱与期望。
他把一个充满温情的名字,扭曲成了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执念。
“娘,我有点累了,我想回家休息休息,可以吗?”徐天一声音颤抖着。
“当然了,儿子,娘和爹……都想你……”
“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当然不会,儿子,你是爹娘的骄傲,是咱们老徐家最大的骄傲!”徐天一母亲脱口而出。
一瞬间,徐天一感觉这些年自己舍弃一切欢愉、友谊、甚至人性,将人生异化为一场永无止境的残酷竞赛……
这一切,都像个自导自演的笑话。
没有人期望他这么做。
父母从未给他套上“必须天下第一”的枷锁。
他也完全……不必这么做。
……
又简单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徐天一握着手机,在关子元的工位上又呆坐了许久。
他走到角落,拿起墙边的拖把,仔细地将地上那摊自己洒落的水渍擦拭干净。
然后,他回到关子元桌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便签本和笔,低头写道:
井蛙窥天,自以为是,今始觉浅。
过往恶语,诚致歉意。
他把便签轻轻压在了关子元的键盘下面一角,确保关子元明天一来就能看到,又不会太张扬。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让他充满敌意的工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余下的时间,他会为自己这些年因为傲慢欠下的罪孽,慢慢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