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在玩耍时,他靠着帮同学写作业换来的零花钱,买下了第一本属于自己的教辅书。
六岁生日那天,父母不知从哪里省出钱,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水果蛋糕。
他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学,赚很多钱,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靠着极其有限的资源,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又凭着全校第一的成绩,被赫赫有名的衡中分校录取。
然而,高中前两年,是他噩梦的开始。
在高手云集的环境里,他的成绩不再突出。
他来的背景,他因为长期埋头学习而显得孤僻不合群的性格,都成了被某些同学排挤和嘲笑的理由。
高二那节让他毕生难忘的公开课,当众出丑的窘迫,彻底粉碎了他的自尊。
就是从那时起,一个扭曲的念头在他心里扎根:
我要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要用成绩让你们闭嘴!
我这个来自农村的“土猪”,要咬死你们这些城里的“白菜”!
他开始了近乎自虐的努力。
他做到了。
成绩一路飙升,重新获得了“尊重”,甚至敬畏。
高考后,他鼓起勇气向那个一直欣赏的女生表白,以为这是“强者”应有的权利和结局。
没想到他却再次遭到拒绝,甚至隐约听到了更多关于他“癞蛤蟆”的议论。
他更加确信,是自己还不够“强”,踩得还不够“狠”。
进入P大,天之骄子的光环让他一度迷失,但他很快发现,这里强手更多。
他再次用更加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将一个个同窗视为需要超越和“踩下去”的对手。
关子元的出现,尤其是他那种“非典型”的成功路径,彻底激怒并挑战了徐天一那套建立在“绝对努力论”和“出身决定论”上的脆弱世界观。
——
“徐天一同学,”苏悦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苦,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你还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什么出发的吗?”
“为了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几乎是下意识的,这句话从徐天一干涩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是一种被窥破内心最深秘密的惊慌和羞恼。
他怎么会对这个女人,这个“敌人”的妻子,说出这样的话?
视频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苏悦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是,你想过吗?你的父母,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真的会开心吗?这真的是他们全力支持你读书时,所期望看到的‘有出息’吗?”
“他们……他们总说,我有出息就好……我现在……应该算有出息了吧?”
他像是在问苏悦,更像是在问自己。
“出息有很多种。我也是做母亲的人。
很多时候,父母对孩子最大的期望,并不是他一定要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站在多高的位置。
他们可能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快乐。
如果出息代价是孩子失去了快乐,变得偏激而孤独,我想,大多数父母宁愿不要这样的出息。”
徐天一沉默了,久久地沉默。
他想起母亲每次电话里,总是小心翼翼地问“累不累”,却几乎从不问他“考了第几”、“发了什么论文”。
父亲话更少,只是反复叮嘱“注意身体”。
“或许……你可以试着和父母好好聊一聊?沟通,有时候能打破很多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壁垒和误解。”
“……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电话……也很少打。”
学业压力、科研、还有那种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任何“不够强”一面的心态,让他主动切断了与那个最初动力源泉的联系。
“那就从一次用心的通话开始?不聊成绩,不聊论文,就像小时候那样,聊聊家常,听听他们的唠叨。”
徐天一没有回答,但他紧握水瓶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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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悦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温柔,坚定,不带评判,只是引导。
他想不起来上次听到这么耐心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了。
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混杂着委屈、迷茫和久违的脆弱,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摄像头,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心虚。
“你之前说,普通本科出身的人有‘劣根性’,”苏悦换了个话题,“我能问问,是什么让你形成了这样的看法吗?”
徐天一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实验室窗外的夜色。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孔韦。”
视频那头,苏悦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听关子元提起过这个名字。
徐天一没有等苏悦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我老乡,比我大几岁。我本科刚入学的时候,他刚好在P大读硕士。
和我不一样……他是从一个很普通的本科考上来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最初提起“普本”时的那种全盘否定和轻蔑,反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但是当时……我很崇拜他。他不光成绩拔尖,科研想法特别活跃,发了好些不错的文章。
而且……他一点都不死读书。他会弹吉他,打球也很棒。
我那时候觉得,原来成绩好的的人,也可以活得那么精彩,那么……全面。”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徐天一叙述的声音,和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我把他当榜样,甚至幻想过,自己以后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徐天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是后来……他出事了。他的一篇重要论文被坐实数据造假……”
“从那天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塌了。
我把他当成榜样,结果他却是个骗子!
我开始觉得,是不是所有从那种低起点上来的人,骨子里都有这种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劣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