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江陵渡口。
王守仁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岸堤。秋汛刚过,水面还漂着断枝、草屑,还有半沉半浮的破木盆——那是上游某个溃堤的村庄留下的。
“大人,船备好了。”龙鳞卫百户毛镇低声道。
王守仁没动,目光顺着江岸往上游看。堤坝是新修的,用的是“水泥”,灰白色的坝体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但往北半里,水泥断了,接上的是土坝,被水冲得坑坑洼洼。
“这段堤,谁修的?”他问。
身后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上前拱手:“回御史,是卑职。”
王守仁转头看他。年轻人二十四五的样子真的,面庞黝黑,手上还有泥水未洗净的痕迹。官袍下摆沾着泥点,靴子更是糊满了黄泥。
“你是?”
“江陵县水利丞,李实。”年轻人躬身,“天启十四年新式科举同进士出身,分到江陵。”
王守仁记得这个名字——在县衙的官员名册里,“水利丞”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专管河道堤防。
“水泥堤修了多长?”
“从渡口往上游三里,往下游两里。”李实语速很快,“卑职到任时,江陵段堤坝全是土堤,年年修,年年溃。去年秋汛,溃了三处,淹了七个村子。今年开春,卑职请拨水泥,知县说没钱。卑职就带人挖沙、烧石灰,按天工院《简易水泥制法》小规模试产,攒够了修这五里河堤。”
王守仁看着他:“水泥是你自己烧的?”
“是。”李实指向上游,“离这三里有个石灰窑,废弃多年。卑职带县衙工房的人,还有征调的民夫,花了两个月,烧出三百方水泥。”
“钱从哪来?”
“没花钱。”李实顿了顿,“民夫是沿江各村出的,管饭就行。石灰石是山上采的,柴火是砍的枯树。就是……耽误了春耕,被几个村的里正骂了两个月。”
王守仁走到水泥堤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坚固,接缝处用铁条嵌固,工艺虽粗糙,但实实在在。
“为什么只修五里?”
“水泥不够。”李实苦笑,“烧到三百方,石灰窑塌了。再想修,得等明年。”
王守仁沉默片刻,问:“县衙没拨钱?”
“拨了。”李实声音低下去,“拨了五百银元,说修三里堤。可钱到户房,被扣下三百,说是什么‘损耗’‘车马费’。剩下二百,买料都不够。”
“你没向上禀报?”
“报了。”李实抬头,眼中闪过无奈,“报给县丞,县丞说‘惯例如此’;报给知县,知县说‘自己想办法’。卑职……只能自己烧水泥。”
王守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书吏道:“记下:江陵县水利丞陈实,自烧水泥筑河堤五里,保沿江七村平安。拨银五百,赏。另,查户房克扣修堤款项事,涉事吏员,一律严办。”
李实愣住,扑通跪下:“御史!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