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在苏浅雪身边,也看着那两个人。他的烟斗又灭了,但他没有发现。他只是在想,他和他老伴也是这样过来的。年轻的时候话多,说不完的话,从早说到晚,从春说到冬。老了话就少了,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了。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递一碗水就知道对方渴了,掰一个馒头就知道对方想吃软的还是硬的。他老伴走了十年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在灶台边,在麦田里,在那些蒸熟的馒头中。她没走,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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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苏浅雪开口。
“嗯。”
“您说,他们能一直这样吗?”
老人想了想。“能。”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麦穗。麦子种下去,根扎稳了,就不会跑了。人也是一样,心扎下去了,就不会走了。他们的心都扎在这里了,扎在彼此眼里,扎在这片麦田里,扎在这间茅屋旁。他们不会走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麦田上,把那些麦穗照得银白银白的。墨尘和林清瑶还坐在田埂上,肩靠着肩,看着月亮。苏浅雪转身走进屋,灶台上的笼屉还冒着热气。她揭开盖子,拿出两个馒头,走到门口,递给老人一个。老人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苏浅雪也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馒头很软,很甜,像月光。
“苏浅雪。”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看他。
“你也该找个人看看了。”
苏浅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苦涩的笑。“我活了八百年,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没看过。”他顿了顿,“你没看过一个人看你。”
苏浅雪沉默了。她想起八百年前,离开家的那天,父亲站在村口看着她。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被一个亲人看。后来她去了千狐宗,修炼,苦修,闭关,出关,杀人,救人,当宗主,守宗门。所有人都仰望着她,没有人敢看她。不是看千狐宗宗主的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从来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麦田边那两个人。墨尘看着林清瑶,林清瑶看着墨尘。他们看着彼此,像在看这世上唯一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柔,像麦苗从土里钻出来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活的。
那天夜里,苏浅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麦田中央,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她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看看我。”她想说我在看,但嘴张不开。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八百年前父亲的手。她想抓住那只手,但手穿过空气,什么都抓不住。那个人不见了,麦田也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她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是茅草的,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梦里那双眼睛。她不知道那是谁的眼睛,但她想再看看。
天亮了。苏浅雪起了床,走到灶台前,开始揉面。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揉得很认真,比昨天更认真。林清瑶走进来,站在她身边。“昨晚睡得好吗?”
苏浅雪想了想。“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