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老人就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际。天边泛着鱼肚白,启明星亮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麦子的清香。他扛起镰刀,走进麦田。
苏浅雪跟在后面,林清瑶跟在苏浅雪后面,墨尘走在最后。他们四个人,一人一把镰刀,站在麦田的四个角落。老人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轻轻一带。咔嚓一声,麦秆断了,整齐的茬口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
苏浅雪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拢住麦秆,右手挥镰。她的动作很生疏,割下来的麦秆长短不齐,有些还带着泥。老人不骂她,只是走过来,把她割过的地重新收拾一遍。“左手要拢紧,右手要稳,镰刀贴着地皮走,别抬太高。”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苏浅雪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老,很糙,指节粗大,变形了。但那双手很稳,拢住麦秆的时候,像拢住一个孩子。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也是这样教她插秧的。那时候她还小,站在水田里,泥巴没到小腿肚。父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把秧苗一棵一棵插进泥里。“要插直,不能歪,歪了就长不直了。”她学了很久,还是插不直。父亲不骂她,只是把她插歪的拔出来,重新插一遍。后来她去了千狐宗,再也没有插过秧。父亲什么时候死的,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死的,她也不知道。她回去的时候,村子已经不在了,田也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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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浅雪抬头看他。
“发什么呆?割麦子要专心。”
苏浅雪点头,低下头,继续割。镰刀贴着地皮走,麦秆在手中一把一把倒下。她的动作还是很生疏,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老人没有再过来收拾,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笑意。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麦田上,把那些金黄的麦穗照得透亮。露水在麦叶上闪着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墨尘割得很慢。他的动作不熟练,左手拢不住麦秆,右手使不上力。镰刀好几次滑脱,差点割到手。但他没有停,只是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割着。那些怨念在他体内低语,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语——“麦子,是麦子。我小时候也割过麦子。我爹在前面割,我在后面捡麦穗。我娘在家蒸馒头,等我们回去吃。那馒头真香啊,我吃了三个,还想吃,我娘说没了,等明天再蒸。后来我去修仙了,再也没有吃过我娘蒸的馒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的麦地,没人种了。”
墨尘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滴在麦茬上,滴在泥土里。他继续割,一刀,一刀,一刀。麦秆在手中一把一把倒下,整齐的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林清瑶在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割着自己的那一垄。她知道他在哭,知道那些怨念在说话,知道他在听。她不去打扰他,只是割着麦子,一刀,一刀,一刀。
太阳越升越高,露水干了,麦秆变得硬了,割起来费劲了。老人的动作还是很快,他弯着腰,左手拢麦,右手挥镰,麦秆在他手中一把一把倒下,整齐地码在身后。他割完自己那一垄,又去帮苏浅雪割。苏浅雪已经割了大半垄,剩下的那些东倒西歪,有些还被踩倒了。老人不骂她,只是弯下腰,把她剩下的那些割完。
中午的时候,他们坐在田埂上吃饭。林清瑶蒸的馒头,一人一个,还有一壶凉水。老人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咽下去。“好吃。”他说。林清瑶笑了。“那明天多蒸几个。”
老人摇头。“一个就够了。吃饱了干不动活,七分饱最好。”
苏浅雪咬着馒头,看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麦茬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无数把竖起来的刀。她忽然想起千狐宗那些死去的弟子,想起他们倒下时的样子。他们也是麦子,被割倒了,被捆扎了,被运走了,被碾碎了,被磨成面,被蒸成馒头,被人吃下去,变成别人的血肉。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活了,活在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