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的方式。
笨拙、疯狂、不计后果。
却是他能给的,全部。
“墨尘。”林清瑶说。
“嗯。”
“你以后要杀谁,可以。”她看着他,“但必须带上我。”
墨尘怔了一下。
“为什么?”
林清瑶没有解释。
她只是转身,背对着他,望向虚空深处的魔渊城。
“因为你欠我半块馒头。”
她说。
“没还清之前,不许死。”
——
魔渊城中央,有一座最高的塔楼。
塔楼顶层,是一间狭小的居室。
居室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只蒲团。石桌上放着一只干瘪的馒头,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是墨尘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馒头。
她想起八岁那年,自己把分剩的半个馒头塞进一个陌生男孩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记住他的长相,没有想过他会不会饿死在后山。
她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好事。
然后转身就忘了。
而他,用十七年记住了。
“为什么不扔掉?”她问。
墨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都馊了。”林清瑶说。
“没馊。”墨尘说,“我每天都会换。”
林清瑶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魔渊城有一片灵田,我种的麦子。”他解释,“每年收成后磨成面粉,做成馒头,放在这里。”
“那原来那个呢?”
“埋在城外。”墨尘说,“立了坟。”
林清瑶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执着。
十七年,每天换一只馒头,只为让它看起来像十七年前那个午后,她塞进他手里的那半个。
这不是深情。
这是病。
“墨尘。”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这辈子都不来魔渊呢?”
墨尘看着她。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等。”
他顿了顿。
“十七年等不到,就等七十年。七十年等不到,就等一百七十年。一百七十年还等不到……”
他看着她。
“就等来世。”
林清瑶闭上眼。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傻,骂他偏执,骂他浪费十七年光阴在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骂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易地而处,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不是病。
这是他们的命。
——认定了一个人,就再也看不见别的路了。
“走吧。”她睁开眼,“带我去看看你说的‘世界的真相’。”
墨尘点头。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干瘪的馒头,轻轻放回桌上那只雕刻着莲花纹的木盒里。
林清瑶注意到,木盒边还放着一只新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还没来得及换。
“明天再换。”墨尘说。
他转身,带着林清瑶走出居室。
——
塔楼顶层之下,是魔渊城的核心。
林清瑶跟着墨尘穿过曲折的楼梯和甬道,越走越深。周围的符文光芒越来越密集,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却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魔渊城的阵眼。”墨尘说,“也是我铸城时留下的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
墨尘停下脚步。
他们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幅浮雕。
浮雕中,一个持剑的人影正与一团混沌的光芒对峙。人影渺小,光芒浩瀚,但那道渺小的人影却举着剑,一步不退。
“通向过去。”墨尘说,“也通向未来。”
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通道,不是殿堂,而是一片星空。
无数星辰在虚空中流转,有些明亮如烈日,有些黯淡如将熄的烛火。林清瑶认出其中几颗——那是她熟悉的修真界大能的气息。清虚真人,渡厄神僧,还有几位传说中的化神巅峰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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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有更多星辰,她一颗都不认识。
它们或远或近,或明或灭,以某种玄妙的规律运行着。
“这是……”林清瑶声音发涩。
“天道图谱。”墨尘说,“记载着此界所有足以威胁天道平衡的个体。每一个光点,都是天道修正程序的目标。”
林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在最明亮的位置,有一颗血色星辰。
星辰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符文——
诛剑。
而在诛剑旁边,还有五颗同样明亮的星辰。
戮剑。陷剑。绝剑。心剑。意剑。
六剑。
六颗星辰,以某种玄妙的阵势排列,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而在闭环中央,有一颗星辰比其他所有星辰都更加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那颗星辰上没有符文。
只有一个字——
尘。
林清瑶转头看向墨尘。
墨尘也在看着那颗星辰。
他的侧脸很平静,幽蓝色的星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历经万年的雕塑。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林清瑶问。
“一部分。”墨尘说,“真正的真相,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六剑闭环之外。
那里有一颗黯淡的、几乎要熄灭的星辰。
星辰上刻着三个字——
林清瑶。
——
林清瑶站在那片星海前,看着那颗刻着自己名字的星辰。
它很小,很黯淡,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它还亮着。
还活着。
“这是……我的命星?”她问。
“是。”墨尘说,“每一个被天道标记的人,都会在这里点亮一颗命星。命星亮,人活着。命星灭,人死了。”
他顿了顿。
“你的命星,曾经灭过。”
林清瑶心中一震。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墨尘看着她,“诛剑强行认主那次。”
林清瑶想起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握住诛剑,剑魂冲击她的识海,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血遁术送走诛剑的那一刻,她的意识陷入漫长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只是昏迷。
原来那是死过一次。
“然后呢?”她问。
墨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黯淡的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我杀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
林清瑶闭上眼。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被天道盟追杀,不是因为她有危险。
是因为她死过一次。
是因为她命星熄灭的那一刻,他感应到了。
是因为她差点回不来,而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杀。
所以他杀穿天道圣地。
所以他屠尽裁决者。
所以他一个人对抗整个制定规则的“系统”。
用最笨的方式,把她的命星,重新点亮。
“墨尘。”林清瑶睁开眼。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墨尘看着她。
“怕欠人情。”林清瑶说,“尤其怕欠还不清的人情。”
“你不欠我。”墨尘说。
“我欠你一条命。”林清瑶说,“而且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
墨尘摇头。
“你分我那半个馒头的时候,”他说,“没想过要我报答。”
他顿了顿。
“我救你的时候,也没想过。”
林清瑶看着他。
“那你图什么?”
墨尘想了想。
“图你活着。”他说,“图你过得好。图你想起我的时候,能笑一下。”
他顿了顿。
“图你……别把我忘了。”
林清瑶沉默。
星海在他们周围缓缓流转,六剑的闭环散发着苍茫的光芒,天道图谱中无数命星明灭不定。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笨蛋。”她说。
墨尘怔了一下。
他看见她笑了。
十七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她笑的模样。在梦里,在回忆里,在他最绝望、最孤独、最接近崩溃的边缘。
但没有一次比此刻更真实。
她就在他面前。
她在笑。
为他而笑。
“值得吗?”他听见自己问。
林清瑶看着他。
“你十七年都等了,”她说,“还问值不值得?”
墨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很老、很深、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潮气。
不是泪。
是他十七年来,从未敢奢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