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城外,虚空悬崖边。
风从无尽虚空中吹来,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像死者的叹息。林清瑶站在崖边,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诛剑轻轻震颤,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忽明忽暗,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墨尘站在她身后三丈处。
这个距离他保持了十七年。十七年前的后山,他站在三丈外看她赶走那些师兄;十七年来的每个梦里,他站在三丈外看她练剑的背影;十七年后重逢,他依旧站在三丈外,不敢靠近,不敢逾越。
这是他认为自己配得上的最远距离,也是他认为自己能够守护的最近距离。
“伤口处理了吗?”林清瑶没有回头。
“处理了。”墨尘说。
“用什么处理的?”
“……酒。”
林清瑶转身,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扔了过去。
墨尘接住,打开,是疗伤用的灵液。品相极好,瓶身上还有太虚剑派的丹房印记。
“太虚剑派最好的外伤灵液,我出山时师父塞给我的。”林清瑶说,“比酒管用。”
墨尘握着玉瓶,沉默片刻。
“……舍不得用。”他说。
林清瑶看着他。
“留着。”墨尘把玉瓶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以后受伤了再用。”
“你是打算把十七年的伤攒一起治?”林清瑶问。
墨尘认真想了想。
“也可以。”
林清瑶别过脸。
“随便你。”
风继续吹。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却不尴尬。十七年的空白太大,大到任何言语都无法填补。但此刻并肩站在虚空边缘,看着那座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城,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座城,”林清瑶开口,“为什么要叫魔渊?”
墨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巨城。
“因为它本来就是魔渊。”他说,“十七年前我刚跳进来的时候,这里没有城,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有七十二层杀戮场,每一层都住着从幽冥逃出来的东西。它们在这里互相吞噬,弱肉强食,永远没有尽头。”
“然后你杀穿了它们。”
“不是杀穿。”墨尘摇头,“是杀绝。”
他顿了顿。
“第一层的领主是只千年血魔,我用三个月磨断它的咽喉。第二层的领主是只骨龙,我爬进它的肋骨缝隙里刺穿了心脏。第三层是只梦魇,我追了它七天七夜,最后在它逃回梦境的前一刻斩断尾巴……”
他一层层数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第七十二层的领主没有实体,是一团意识。我花了三年才学会如何在混沌中保持清醒,又花了三年才找到杀死意识的方法。最后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它问我:你把自己也杀了,值得吗?”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墨尘说,“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他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林清瑶知道,就是这双手,十七年间杀穿了七十二层魔渊,屠尽了天道圣地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后来我把魔渊炼成这座城。”墨尘继续说,“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忘记。我想用另一种方式记住自己还活着——建造、收容、庇护。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在这里活下去,就像当年你让我活下去一样。”
他顿了顿。
“但没用。我还是会做噩梦,梦里还是只有杀戮。”
林清瑶沉默。
她想起影说的话——他把自己关在这座城里,一年又一年,杀到所有生灵看见他就逃,杀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现在呢?”她问,“还做噩梦吗?”
墨尘看着她。
“不做了。”他说。
“为什么?”
墨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很老、很深、很平静的眼睛里,映着魔渊城幽蓝色的符文光芒。
林清瑶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做噩梦了。
是梦里有了别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
风继续吹。
良久,林清瑶开口。
“墨尘。”
“嗯。”
“你杀过多少人?”
这是一个很直接、很残忍的问题。但她必须问。
墨尘没有回避。
“魔渊七十二层,我杀的生灵不计其数。天道圣地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每一个都有名字。还有这些年偶尔闯进魔渊的修士、妖兽、死灵……我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大概四万七千左右。”
四万七千。
林清瑶闭上眼睛。
她杀过人。第一次杀人时手在发抖,第一次见同门死在面前时哭得撕心裂肺。她以为那已经是地狱了。
但墨尘在地狱里住了十七年。
“你会后悔吗?”她问。
“会。”墨尘说,“每天都后悔。”
“那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不杀,就会死。”墨尘的声音很平静,“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清瑶睁开眼。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十七年,四万七千条性命,七十二层地狱,三千七百四十二次挥剑。
换一个“再见你”的可能。
“墨尘。”她轻声说。
“嗯。”
“你过来。”
墨尘怔了一下。
他没有动。
三丈距离,他站了十七年。从不敢逾越,从不敢靠近。他可以在魔渊七十二层杀进杀出,可以一人一剑屠尽天道圣地,但他不敢走近她三丈之内。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配不配。
林清瑶看着他。
然后她迈步,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三丈距离,她用了三息。
她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波澜。
“十七年前,”她说,“你给我的是半块馒头,我记了十七年。”
“十七年后,”她继续说,“你还给我的是四万七千条性命,三千七百四十二次挥剑,七十二层地狱。”
她顿了顿。
“你还欠我半块馒头。”
墨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轻的笑,却比他十七年来所有的杀戮加起来都更有力量。他笑着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瓶,拔开塞子,将灵液倒在掌心,然后——
他低下头,笑了。
不是自嘲,不是苦涩,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原来这十七年,不是我配不上你。”
“是我没给够。”
林清瑶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道被半步渡劫期强者刺穿的伤口上。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处伤痕还在渗血,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比面对七十二层魔渊领主时快,比面对天道盟三千裁决者时快。
原来他也会紧张。
原来他不是神。
原来那个杀穿地狱十七年的男人,在她面前,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靠近的少年。
“疼吗?”她问。
“不疼。”墨尘说。
林清瑶没有揭穿他。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纱布和伤药,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墨尘僵在原地。
他杀过四万七千生灵,从没有一次需要处理伤口。他习惯了放任鲜血流淌,习惯了疼痛,习惯了用酒冲洗再随便包扎。
从没有人替他处理过伤口。
林清瑶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她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将伤药敷在狰狞的剑痕上,再用纱布一圈圈缠绕。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胸膛,冰凉的温度却像是烙铁,在他心口烫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印记。
“下次受伤,不许说没事。”她说。
“……嗯。”
“更不许用酒处理。”
“……嗯。”
“还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许再站在三丈外。”
墨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第一次,主动走近了她一步。
很近。
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发间的冷香,近到他可以数清她的睫毛,近到他十七年来所有的梦都在这一刻具象成真。
“好。”他说。
——
远处,城门口。
影倚在门边,看着悬崖边的两个人。
她在这里守了十七年,见过无数被墨尘从裂隙带捡回来的弃民,也见过墨尘独自站在城墙上眺望东方的背影。她从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从不敢问。
现在她知道了。
“等十七年,值得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魔渊城的符文光芒静静流转,城中那些失去表情的人们依旧沉默地行走。但影注意到,有几个人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
那是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在这座城里看见的笑容。
——
悬崖边。
林清瑶替墨尘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将剩余伤药收回储物袋。
“天道盟还会派人来吗?”她问。
“会。”墨尘说,“天机老人死了,但天道盟不会垮。他们背后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什么存在?”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虚空深处,那双平静的眼睛第一次泛起一丝凝重。
“你应该问的不是‘什么’,而是‘谁’。”他说,“天道盟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制定规则的,是‘天道’本身。”
林清瑶瞳孔微缩。
“天道有意志?”
“有。”墨尘说,“不是人格化的神,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修正机制。当某个个体的力量增长到足以威胁整个系统的平衡时,天道就会启动修正程序。”
“修正程序……就是抹杀?”
“对。”墨尘看着她,“你以为诛剑为什么会被封印万年?因为它的上一任主人差点斩断了天道。”
林清瑶心中一震。
诛剑的上一任主人——
那是上古时期的事了,传说中那位剑仙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修真界,最终力竭而亡。她从不知道,他对抗的不是修真界,而是天道本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成功了吗?”她问。
“成功了,也没成功。”墨尘说,“他确实斩断了天道的一部分权柄,让修真界从此有了渡劫飞升的可能。但他自己也因此陨落,诛剑被封印万年。”
他顿了顿。
“他死前说了一句话:天道不死,抗争不止。”
林清瑶沉默了。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诛剑。剑身血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惨烈的历史。
“所以你杀穿天道圣地,也是抗争的一部分?”她问。
“不。”墨尘摇头,“我只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墨尘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清瑶忽然明白了。
他杀的每一个天道裁决者,都是在替她减少一份威胁。
他屠尽天道圣地三千七百四十二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
怕她受伤,怕她死,怕她重蹈诛剑上一任主人的覆辙。
所以他在天道启动修正程序之前,先把执行者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