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李莫愁踉跄着后退一步,疯狂的眼神中首次出现巨大的裂隙,那被厚重怨恨掩盖了太久的绝望、委屈、不甘与深入骨髓的疼痛,如同决堤的岩浆般轰然涌上,瞬间将她吞没。她一生都在用报复和杀戮来麻痹自己,何曾有人如此冰冷、如此精准、如此无情地剖开她层层伪装,逼她直视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内里荒芜?
“值得吗?”林霄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也是最致命的残忍,“用你剩下的所有年华,所有可能性的光芒,去给一段早已腐烂发臭的过往陪葬?让一个负心人的影子,成为你永远走不出的心魔炼狱,耗尽你最后一滴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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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妖异容颜上那抹仿佛悲悯又仿佛漠然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那片夕阳色的、似乎能容纳世间所有苦痛却又超然物外的光芒。积蓄了十年的恨意、怨毒、疯狂,如同被最炽烈的阳光直射的坚冰,开始剧烈地消融、崩塌、碎裂。她猛地抬起手,却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因恨,而是因那再也无法压抑的、铺天盖地的巨大悲恸与…无边无际的茫然。
“不这样…我还能怎样…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疼…”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无助,第一次在那身杏黄道袍下,露出了深藏的、属于一个受伤女子的脆弱内核。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林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此刻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重生力量,“你还有你自己。李莫愁,是时候亲手埋葬那具腐烂的骸骨(指对陆展元的执念)了。往前走,哪怕一步。天地浩渺,有趣之事万千,何必画地为牢,困死在一口早已干涸的苦井里?”
他伸出手,并非欲触碰,而是一个纯粹的、邀请的姿态:“跟我回桃花岛吧。那里的桃花开得极盛,适合…埋葬所有旧日残梦,也适合…沐浴新的晨光,重新长出血肉。”
李莫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泪痕纵横交错在她美艳却苍白的脸上,疯狂褪尽,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空白,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萤火。她望着林霄,望着那只邀请的手,仿佛那是无边黑暗绝望中的唯一一束光,冰冷海水中唯一一根浮木。
“我…”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心已枯死…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心若枯死,身躯便会感知无尽的疼。”林霄接口,语气未有丝毫动摇,反而有种斩断乱麻的决绝,“但疼到极致,要么毁灭,要么…麻木重生。换个天地,或许就能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至少…桃花岛上没有你要杀的‘负心人’,只有一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东邪,一个…我,”他顿了顿,夕阳色的眼眸微弯,竟透出一丝近乎顽童的澄澈,“还有一个还算听话的玩物。如何?要不要来试试?”
李莫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他的话,深深镌刻进灵魂里。最终,她眼中汹涌的泪光渐渐止歇,一种死寂过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缓缓浮现,仿佛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然:“…好。我随你去。”
这一次,并非因为瞬间滋生的男女情爱(尽管林霄的容颜气质带给她的冲击无以伦比),而是因为这个神秘妖异的少年,用最直接甚至残酷的方式,劈开了她厚重坚硬的情感茧房,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一种或许可以不再被无尽痛苦吞噬、能够稍微喘息着活下去的可能。她此刻心力交瘁,如坠冰窟又似抓住浮木,无力思考风月,只想抓住这唯一的救赎。
林霄对她的选择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
“等等。”李莫愁忽然开口,她看向林霄,眼神复杂万千,有震撼,有感激,有绝望后的虚脱,有看透一切的疲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触动,“你…为何要渡我?” 她用了一个“渡”字,仿佛对方是引领她脱离苦海的方外之人。 林霄歪头想了想,夕阳色的眸子流转过纯粹而剔透的光彩,答案任性得近乎天真:“嗯…大概是因为,你哭起来的样子太难看了,吵得我耳朵疼?而且嘛,”他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你狠辣决绝的模样,比世上许多假仁假义、道貌岸然之徒,瞧着顺眼多了。我那桃花岛,正好缺个能镇得住场子、又合我眼缘的‘自己人’。我觉得,你挺合适。”理由依旧自我中心,却奇异地让李莫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与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将积郁多年的浊气彻底吐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宛若新生:“我李莫愁,恩怨分明。你今日点拨之恩,重于泰山,宛如再生。我…愿随你去桃花岛,此生奉你为唯一知己,护你周全,绝无二心。前尘旧怨,诸般痴妄…至此,一刀两断!” 她此言,是宣誓,是诀别,更是对过往那个为情所困、沉沦苦海的自己的彻底埋葬。此刻的她,对林霄更多的是绝境中的感激、依赖与认同,绝非男女之情。
林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真实而粲然的笑意,仿佛夕阳流光尽敛于唇畔:“好。那从此以后,便是自己人了。” 他心思玲珑剔透,自然看出李莫愁此刻状态,绝非男女倾心,而是劫后余生的依附、共鸣与抉择。他也乐得如此,得一知己,远胜于多一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