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他说,目光仍盯着场中操练的士兵,“梁荀贾三国联军呢?”
“已各自退兵。梁侯回梁国,荀伯、贾伯也各回封邑。芮伯那一千人,走到半路就折返了。”
“果然。”武公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一群乌合之众。”
他转身走下高台,师过紧随其后。
“主公,虢公虽退,但留下话,要我们不得加害晋侯缗。”
“不加害?”武公脚步不停,“我何时加害过他?他在翼城活得好好的,锦衣玉食,比当国君还舒坦。”
师过知道这是反话。晋侯缗被软禁在翼城旧宫,虽未受苦,但形同囚徒。武公留着他,不是仁慈,是还需要这块招牌。有晋侯缗在,那些忠于晋室的老臣就还有一丝幻想,就不会铤而走险。
“那接下来……”
“接下来,”武公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翼城的轮廓,“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虢公这次退兵,是因为诸侯离心,王室无力。但周天子还在,大义名分还在。只要天子不承认我,我就永远是叛臣逆子。”
“主公是要……”
“我要等。”武公说,目光投向更远的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洛邑的王宫,“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成为晋侯的时机。”
“可天子怎么会……”
“天子不会,但天子会死。”武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周桓王老了,太子还小。等新王继位,一切都有可能。”
师过心中一凛。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但又是赤裸裸的现实。自平王东迁以来,周室一代不如一代。桓王之后,谁主沉浮,尚未可知。
“在那之前,”武公收回目光,“我们要做三件事。其一,整顿内政,发展农耕,积攒粮草。其二,操练兵马,革新军制,我要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清除内患。翼城那些老臣,该走的走,该死的死。晋国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曲沃的声音。”
师过躬身:“属下明白。”
“还有,”武公补充,“派人去洛邑,多带珍宝,结交天子近臣。特别是那位新得宠的王子,叫什么来着?”
“王子蕞。”
“对,王子蕞。多多走动,钱不是问题。”
“是。”
武公挥挥手,师过退下。校场上,士兵们仍在操练,吼声震天,脚步踏起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飞扬。
从这一年起,晋国进入了长达二十五年的蛰伏期。
史书上关于这二十五年的记载很少,只有寥寥数语。但在这片土地上,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武公说到做到。他着手整顿内政,改革税制,鼓励农耕。曲沃本就土地肥沃,加上政策得当,粮食连年丰收,府库充盈。他又改革军制,将原本的贵族私兵逐步收归国有,建立常备军,严加操练。到第十个年头,曲沃已拥兵三万,皆为精锐。
与此同时,清洗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翼城那些曾与曲沃为敌的老臣,有的“暴病而亡”,有的“醉酒坠马”,有的“告老还乡”。替换上来的,要么是曲沃旧部,要么是投诚的新贵。晋侯缗依然被软禁在旧宫,年岁渐长,但锐气全无,终日饮酒作乐,形同废人。
武公自己的年岁也在增长。他从五十多岁,到六十多岁,鬓发全白,但精力不衰。每日寅时起身,练武一个时辰,然后处理政务,接见臣僚,巡视军营,直到深夜。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狼,牢牢守护着曲沃这片土地,并时刻觊觎着整个晋国。
洛邑方面,他派出的使者从未间断。珍宝、美女、良马,一车车运往王都,贿赂天子近臣,结交权贵。特别是王子蕞,这位周桓王的幼子,对曲沃的“孝敬”十分满意,多次在天子面前为曲沃说好话。
但周桓王始终没有松口。
这位天子虽然年老体衰,但骨子里还存着姬姓宗长的骄傲。曲沃以旁支弑君篡国,这是对宗法制度的公然践踏,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天下诸侯都会效仿,周室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公元前697年,周桓王崩,太子佗继位,是为周庄王。
武公以为时机到了,立即派使者赴洛邑朝贺,并再次提出“请命”,要求天子正式册封他为晋侯。但周庄王年轻气盛,比他父亲更固执,当廷斥责曲沃使者:“弑君之徒,也敢求封?”将使者逐出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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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曲沃群臣激愤,纷纷请战。武公却异常平静。
“年轻人都这样。”他对师过说,像是在评价一个不懂事的后辈,“等他多吃几年饭,多碰几次壁,就知道世事艰难了。”
他继续蛰伏,继续积蓄力量。粮食堆满仓廪,兵器堆满武库,士兵训练有素。晋国全境,除翼城外,已尽在曲沃掌控。那些原本观望的贵族,见风使舵,纷纷倒向曲沃。公子缗这个名字,渐渐被人遗忘。
公元前681年。
这一年,齐国发生了一件大事:齐桓公会诸侯于北杏,宋、陈、蔡、邾四国与会,齐国的霸业初现端倪。与此同时,南方的楚国灭息国,势力进一步北扩。
天下格局在变。旧的秩序在瓦解,新的强者在崛起。
武公敏锐地嗅到了变化。他召集谋士,问:“齐侯会盟,天子是何态度?”
“天子遣使祝贺,赐齐侯胙肉。”师过回答。
“赐胙肉……”武公喃喃。胙肉是祭祖的供肉,天子赐诸侯胙肉,是莫大的荣宠。齐国强盛,天子也要拉拢。
“也就是说,天子现在最关心的,不是晋国内乱,而是如何制衡齐、楚。”武公眼中闪过光芒,“我们的机会,快要来了。”
“主公的意思是……”
“再等。”武公说,“等天子需要我们的那一天。”
他没有等太久。
公元前678年,春天,周庄王崩,其子胡齐继位,是为周厘王。
消息传来时,武公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对侍从说:“去请师过先生。”
师过匆匆赶来,武公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新王继位,必大赏群臣,以收人心。”武公开门见山,“但王室空虚,拿什么赏?唯有虚名。我要你准备一份重礼。恭贺新天子继位。”
“重礼?”师过问,“多重?”
“倾尽府库。”武公一字一顿,“将曲沃三代积蓄的珍宝,分出七成,运往洛邑。记住,要张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曲沃对天子忠心耿耿,献礼以贺新王。”
师过倒吸一口凉气。七成府库,那是曲沃数十年的积蓄,是争霸天下的本钱。
“主公,三思啊。若倾尽府库,我军需粮草……”
“府库空了,可以再攒。但机会只有一次。”武公目光如炬,“周厘王年轻,初登大位,急需立威,也急需钱财。我献上重礼,是雪中送炭。他若收下,就等于默认了我的地位。到时候,我再上表请封,他岂能拒绝?”
“可万一他收了礼,却不封……”
“那我们就有了起兵的理由。”武公冷笑,“天子收我厚礼,却不肯承认我,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会说天子无道,贪财负义。到那时,我再起兵,就不是叛逆,是清君侧。”
师过彻底拜服。这位主公,不仅看得远,而且算得精。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如何都不吃亏。
“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武公叫住他,“准备兵马。一旦天子册封,我即刻进军翼城,解决最后的麻烦。”
“晋侯缗?”
“对,晋侯缗。”武公的声音很轻,但透着森森寒意,“他在位二十七年,够了。该去见他父兄了。”
师过躬身退出。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武公独自坐在案后,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孤独。这个老人,为了一个目标,等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他从壮年等到暮年,从黑发等到白头。
现在,终于要等到结果了。
周厘王收到曲沃的贺礼时,正在为钱发愁。
父王刚崩,葬礼花去大半积蓄。新王登基,要赏赐群臣,要宴请诸侯,要修缮宫室,哪一样不要钱?可王室早已空虚,洛邑的赋税勉强维持日常用度,哪有余财?
就在这时,曲沃的使者到了。
车队从洛邑城门一直排到王宫,绵延三里。车上装的是漆箱,箱里是珍宝:东海明珠、荆山美玉、巴蜀丝绸、吴越宝剑。最惊人的是十车黄金,在秋日的阳光下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沃公贺天子新立,献礼黄金千斤,珠玉十车,绢帛百车,良马千匹。”使者伏地高呼,声音传遍朝堂。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自平王东迁以来,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厚礼?便是齐、楚那样的大国,进贡也不过绢帛车马,何曾直接献金?
周厘王坐在王座上,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激动。他今年不过二十岁,登基不足三月,尚未亲政,大权还在叔父王子蕞手中。可这贺礼是献给他的,是曲沃公对他的认可。
“曲沃公……有心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赐座,看茶。”
使者谢恩,却不坐,而是又奉上一卷绢书:“我主有表上奏天子。”
内侍接过,呈给厘王。厘王展开,是曲沃公的亲笔信。信写得很谦卑,先说“臣闻天子新立,欣喜若狂”,又说“晋国内乱数十载,民不聊生,臣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最后说“臣虽不才,愿为天子镇守北疆,保境安民,伏乞天子册封,使臣名正言顺,以安晋国百姓之心”。
小主,
“册封……”厘王沉吟。
朝堂上一阵骚动。老臣们交头接耳,有的愤慨,有的犹豫。曲沃公弑君篡国,天下皆知,若册封他,王室威严何在?可若不册封,这到手的厚礼……
“王上不可!”一位老臣出列,是司徒姬渠,“曲沃公以旁支弑君,大逆不道。若册封之,是奖恶惩善,天下诸侯如何心服?”
“司徒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王子蕞。他缓步出列,对厘王躬身,“王上,曲沃公虽有小过,然其镇守晋国四十载,抵御戎狄,保境安民,功不可没。且晋国内乱数十载,生灵涂炭,今曲沃公一统晋国,百姓安居,此乃大功。王上新立,当示天下以宽仁,岂可拘泥旧恶?”
“小过?”姬渠怒道,“弑君是小过?那何为……”
“司徒!”王子蕞打断他,语气转冷,“你口口声声说曲沃公弑君,可有实证?当年之事,乃是误伤,周知。先王在时,亦未定其罪。如今先王已崩,王上新立,当有新气象。难道要为了陈年旧事,与晋国再生兵戈,使百姓遭殃?”
姬渠面红耳赤,还要争辩,厘王抬手制止。
“王叔言之有理。”年轻的君王说,目光扫过殿下堆积如山的珍宝,“曲沃公镇守北疆,有功于社稷。且晋国久乱,今得安定,亦是好事。朕意已决,册封曲沃公为晋侯,列位诸侯,以安晋国。”
“王上圣明!”王子蕞率先跪拜。
“王上圣明!”群臣齐呼,包括刚才反对的姬渠。大势已去,再多言无益。
使者伏地,高呼万岁,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笑意。
十日后,册封使离开洛邑,前往曲沃。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曲沃奔出,直向翼城。
翼城旧宫,晋侯缗正在饮酒。
他,已是一个发福的中年人。二十七年软禁生涯,消磨了他的所有锐气。他不再想复仇,不再想复国,只想醉。醉了,就能忘记自己是晋侯,忘记父兄的仇,忘记国破家亡的恨。
“君上,少饮些吧。”老内侍在一旁劝道,还是用当年的称呼。
“君上?”缗醉眼朦胧地笑,“哪来的君上?我是公子缗,一个囚徒罢了。”
“可您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缗打断他,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是晋哀侯的弟弟?是晋小子侯的叔父?还是那个只当了三天真正国君的晋侯缗?哈哈哈哈……”
他狂笑,笑出了眼泪。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公、公子,曲沃公……不,晋侯……他来了!”
缗的笑声戛然而止。
晋侯。这个词像一把刀,刺穿了他混沌的头脑。曲沃公,被天子封为晋侯了?那个杀他兄长、囚禁他二十七年的人,现在名正言顺成了晋国的主人?
“来了多少人?”他问,声音异常平静。
“很多,甲士,骑兵,把旧宫围住了。”
缗点点头,给自己又斟了一爵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对老内侍说:“更衣,我要穿冕服。”
“公子……”
“更衣!”缗厉声道,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老内侍含泪取来冕服。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衣,已褪色,有虫蛀的痕迹。缗张开手臂,让内侍为他穿上。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虽旧,仍是国君之服。
穿戴整齐,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袋深重,冕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但他挺直了脊背,就像许多年前,在那个混乱的夜晚,被推上君座时一样。
“开殿门。”他说。
殿门缓缓打开。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见庭院里站满了甲士,玄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甲士之前,是一身诸侯冠服的曲沃公——不,现在该叫晋公了。
武公也老了。须发皆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他看见缗穿着冕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缗,你长大了。”他说,像长辈对子侄说话。
“托叔父的福,活了几十年。”缗说,声音平稳得出奇。
“不短了。”武公缓缓上前,甲士要跟随,被他抬手制止。他独自走到殿门前,与缗相隔三丈,“这些年,你可曾恨我?”
“恨过。”缗实话实说,“但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不如喝酒。”
武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比你侄子聪明。小子侯若像你这样,或许不会死。”
“我侄子是国君,他不能像我这样。”缗说,“我是囚徒,可以醉生梦死。”
两人沉默。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远处的银杏树金黄一片,美得不真实。
“天子册封我了。”武公忽然说,“从今天起,我是晋公,晋国唯一的君。”
“我知道。”缗点头,“恭喜叔父。三十七年,终于如愿以偿。”
“三十七年……”武公喃喃,目光有些飘远,“是啊,三十七年,就为了今天。”
小主,
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兄囚侄的老人,也有些可怜。三十七年,人生有几个三十七年?他把一生都耗在了一个执念上。
“叔父今日来,是要杀我吗?”缗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吃饭了吗”。
武公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望向庭院外翼城的街巷,那里有炊烟升起,有孩童嬉戏,有市井喧嚣。这座城,这个国,现在都是他的了。
“晋国需要安定。”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国君,一个没有争议的君主。你活着,就总有念想,总有人会借你的名义生事。”
“所以我要死。”
“是。”武公转回身,看着缗,“但你不会白死。我会以国君之礼葬你,追封你为晋侯,让你的子孙世代为大夫。晋国的史书上,会有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