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曲沃代翼(下)

公元前703年秋。

晋国北境的荀邑,梁侯、荀伯、贾伯三人围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各怀心事。

他们是应虢公之邀而来的。

三个月前,虢公林父的密使分别抵达三国,带来天子的密诏和虢公的亲笔信。信中说,曲沃公弑君篡国,罪大恶极,天子已决意讨伐,望各国出兵相助,“共扶晋室,以全大义”。

“大义。”梁侯嗤笑,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虢公最喜欢讲大义。可去年王师临城,他不也退兵了?”

“去年是去年。”荀伯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去年曲沃势盛,虢公独力难支。今年不同,天子下了决心,要联合诸国,一举灭曲沃。”

“灭曲沃之后呢?”一直沉默的贾伯开口。他年过六旬,是三人中最老成持重的,“晋侯缗还在,仍然扶持他?可晋侯今年才十七,无才无德,本就是个傀儡。到时候晋国谁说了算?是你荀伯,还是梁侯,或者我贾国?”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出兵可以,但利益如何分配?风险如何共担?

“虢公的意思是,”荀伯压低声音,“灭曲沃后,三分晋地。梁国得北境三邑,贾国得西境两邑,我荀国要东境。至于翼城和曲沃本城,归还晋室,依然由晋侯缗继位,但三国各派大夫监国。”

“监国?”梁侯眼睛一亮,“那就是说,晋国以后就是我们三国的……”

“噤声。”贾伯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眼帐外。卫兵守在十步外,应该听不见,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此事机密,切不可外泄。曲沃在各国必有细作。”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良久,梁侯搓着手问:“那芮国呢?虢公信中说,芮伯也会出兵。”

“芮伯与曲沃有姻亲,他的妹妹嫁给了曲沃公的次子。”荀伯冷笑,“虢公邀他,不过是做个姿态。他会不会真出兵,难说。即便出兵,也必是观望。”

“所以我们三国是主力?”梁侯皱眉,“曲沃兵强,去年能破翼城,可见其悍。硬拼的话,损失不小。”

“所以不能硬拼。”贾伯缓缓道,“虢公已有计策。他率王师和虢军从南面佯攻,吸引曲沃主力。我们三国联军从北面突袭,直取曲沃本城。曲沃公若回救,则虢公追尾击之;若不回救,则我们端他老巢。两面夹击,必破之。”

听起来是个好计策。但梁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起去年曲沃公那些手段:焚烧民居阻滞虢军、用联姻拉拢梁荀贾、遣使洛邑贿赂天子……那不是个只会打仗的武夫,那是个精通权谋的老狐狸。

“若曲沃公识破此计呢?”他问。

荀伯和贾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少顷,卫士入帐禀报:“三位君上,芮伯使者到。”

来得真快。三人交换眼色,芮伯果然坐不住了。

使者是芮国上大夫,进帐后行礼如仪,然后奉上芮伯的亲笔信。信写得很客气,先说“蒙虢公不弃,邀共襄义举”,又说“芮国小力微,恐难当重任”,最后说“然为天子分忧,义不容辞”,表示将出兵一千,“听候三位君上调遣”。

一千人,还不够塞牙缝。梁侯心中冷笑,表面却热情洋溢:“芮伯深明大义,实乃我辈楷模。请回复芮伯,十日后,我军于荀邑会师,共伐曲沃!”

使者退下后,荀伯皱眉:“梁侯答应得太快了。芮伯这一千人,是助战还是监视,还说不准。”

“我知道。”梁侯摸着肥厚的下巴,“可若不答应,反显得我们心虚。让他来,来了就放在前锋,是忠是奸,一战便知。”

贾伯点头:“此计甚好。另外,我建议联军不直接南下,而是先西进,做出要攻打梁国边境的态势。”

“为何?”荀伯不解。

“迷惑曲沃。”贾伯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曲沃细作见我们西进,必以为我们意在梁地,不会南下攻晋。待其松懈,我们再突然折向南,直扑曲沃。”

梁侯拍案:“妙计!就这么办!”

计策已定,三人歃血为盟。牛耳之血滴入酒尊,三人各饮一口,对天盟誓:“同心戮力,共伐曲沃。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誓言在夜风中飘散。火塘里的柴将尽,火苗渐渐微弱。

同一片星空下,曲沃城中,武公也未眠。

“梁、荀、贾三国联军约八千,已会师荀邑。芮国出兵一千,不日即至。”师过禀报,将标注好的地图铺在案上,“虢公率王师三千、虢军两千,屯于黄河南岸。南北夹击之势,已成。”

武公披衣坐在案后,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没有看地图,而是望着窗外的夜空。秋夜清朗,银河横亘,繁星如沙。

“芮伯只出一千人。”他忽然说。

“是。看来是敷衍虢公。”

“不是敷衍,是投机。”武公转回身,手指在地图上荀邑的位置点了点,“芮伯在观望。若我们胜,他这一千人就是来助战的;若我们败,他就可以说自己是奉天子之命,不得已而为之。”

小主,

师过皱眉:“如此说来,芮国不足为虑?”

“不,很可虑。”武公摇头,“正因为他观望,所以关键时刻可能倒向任何一方。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芮国与我曲沃有姻亲,芮姬嫁给我儿,芮伯是我亲家。他若公然助虢公伐我,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议论他背信弃义。”

“对。所以芮伯必须来,但又不能真出力。这一千人,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退路。”武公的手指从荀邑移到黄河南岸,“虢公呢?他有何动向?”

“虢军按兵不动,似乎在等北面先动手。”

“果然。”武公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虢公林父,还是老毛病。总想让别人打头阵,自己坐收渔利。去年如此,今年还是如此。”

“那我们……”

“我们要主动。”武公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那是晋国及周边疆域图,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从曲沃本城出发,向北划过,停在荀邑的位置。

“梁荀贾三国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梁侯贪利,荀伯躁进,贾伯老成但谨慎过度。三人联盟,如三足之鼎,看似稳固,其实一脚不稳,全盘皆倒。”

“主公的意思是,分化瓦解?”

“不止。”武公的手指继续移动,在梁国、荀国、贾国之间划了一条线,“他们三国接壤,边境多有争端。梁侯三年前占了荀国两处盐池,荀伯一直怀恨。贾国与梁国为争夺黄河渡口,去年还打过一仗。这样的三家,能真心合作?”

师过眼睛亮了:“主公欲用间?”

“用间是其一。”武公回到案前,提笔在绢帛上疾书,“其二,要让他们疑神疑鬼。你即刻派人,分三路。一路去梁国,散播谣言,说荀伯与虢公密约,灭曲沃后要独吞晋国北境,将梁国排除在外。一路去荀国,说贾伯暗中联系曲沃,愿为内应。一路去贾国,说梁侯已收受我的重贿,答应按兵不动。”

“三路谣言,他们未必全信,但只要有一路生疑,联军必生嫌隙。”师过抚掌,“可若他们不信呢?”

“那就给他们看证据。”武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递给师过,“这是梁侯去年赠我的,说是梁国珍宝。你仿制一枚,让人‘不慎’遗失在荀国军营附近。荀伯认得此物,必疑梁侯与我私通。”

“那贾国那边……”

“贾伯有个宠妾,是翼城人,其兄在曲沃为将。”武公说得很平静,“你设法让她‘得知’,其兄在曲沃受我重用,已官至司马。将此消息透露给贾伯的政敌,自会传到贾伯耳中。”

师过听得脊背发凉。这些布局,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埋下的暗桩。梁侯的玉环、贾伯宠妾的兄长,这些看似无关的人和物,在武公手中都成了棋子。

“那芮国那边?”他问。

“芮国不用管。”武公摆手,“芮伯那一千人,成不了气候。关键是要让虢公不敢动。你亲自去一趟虢军大营,见我那位老对手。”

“我?”师过一愣,“去虢公大营?这……”

“放心,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你不是空手去。”武公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这是天子三年前赐我的诏书,表彰我抵御狄人、守卫北疆之功。你带给他看,问他,天子既已褒奖于我,为何今日又要讨伐?”

师过接过竹简,明白了。这是诛心之策。天子诏书,金口玉言。三年前褒奖,三年后讨伐,出尔反尔,天子威严何在?虢公身为王师统帅,必感难堪。

“另外,”武公补充,“告诉他,若他执意要战,我奉陪。但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天子仁德之名恐受损。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且我近日得报,南方的楚国又有异动,天子不忧心楚人,反而纠结于晋国内务,岂非本末倒置?”

师过彻底服了。攻心、分化、示强、威慑,环环相扣。这位主公不仅懂军事,更懂政治,懂人心。

“属下即刻去办。”他躬身。

“慢。”武公叫住他,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半枚断裂的玉璋,“这个,也带给虢公。”

师过接过,仔细看。玉璋做工古朴,断口陈旧,显然是多年前之物。璋上刻有铭文,但已模糊难辨。

“这是?”

“四十年前,虢公林父的父亲虢公忌父,与我父亲庄伯在黄河畔盟誓的玉璋。”武公的声音忽然有些飘远,“那时虢国助我曲沃攻翼城,两家约为兄弟,各执半璋。后来虢国背盟,玉璋断裂。你拿去,问他可还记得父辈之约。”

师过肃然。这枚断璋,是历史,是恩怨,是虢国与曲沃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虢公林父见到此物,心中必起波澜。

“属下明白了。”他小心收起断璋,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武公独自坐在案后,烛火将他花白的鬓发照得发亮。他灭翼城,诛晋侯,与王师对峙,与诸侯周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累吗?累。

但停不下来。这局棋,要么赢,要么死,没有和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起身走向卧室。

经过祠堂时,他停步,推门进去。祠堂里供奉着曲沃历代先君:祖父成师,父亲庄伯,以及更早的先人。香火长明,牌位肃穆。

他在父亲庄伯的牌位前跪下,低声说:“父亲,您未竟的事,儿子快要完成了。”

牌位沉默。香烟袅袅,盘旋上升,消失在梁柱间的黑暗里。

虢公林父见到那半枚断璋时,手抖了一下。

使者师过已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人。烛光下,玉璋的断口像一道陈年的伤疤,铭文虽模糊,但他认得。那是虢国的文字,他父亲虢公忌父的笔迹。

“黄河之盟,永为兄弟。”

四十年前,父亲与曲沃庄伯,就在黄河岸边,割玉为誓,各执一半。那时虢国助曲沃攻打翼城,两家约定共分晋地。后来周天子干涉,父亲不得已退兵,与曲沃反目,玉璋断裂,盟约成灰。

四十年了。

虢公将断璋放在案上,又拿起那卷天子诏书。展开,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印玺。确实是三年前所颁,褒奖曲沃公“守边有功,忠勇可嘉”。

他闭上眼,感到一阵疲惫。

身为虢国之君、周室卿士,他的一生都在维护礼法、扞卫纲常。曲沃以旁系弑君篡国,大逆不道,必须讨伐。这是原则,是底线,是他虢公林父立身处世的根本。

可这世道,原则还剩下多少?

楚国僭越称王,天子无力征讨;齐国日渐坐大,不把王室放在眼里;郑国割天子之麦,射天子之肩,王室也只能忍气吞声。礼崩乐坏,纲常解纽,他虢公林父,又能守护多少?

“父亲。”他对着虚空低语,“若是您,会如何抉择?”

没有回答。只有帐外的风声,和更远处黄河的涛声。

亲卫在帐外禀报:“主公,梁侯密使求见。”

虢公睁开眼,将断璋和诏书收起:“传。”

进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行过礼,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梁侯命小人面呈虢公。”

虢公拆信。信中说,荀伯与贾伯似有异动,联军内部不稳,梁侯建议暂缓进军,从长计议。信末还隐约提及,曲沃公可能暗中联络荀、贾。

“梁侯还说了什么?”

“梁侯说,”密使压低声音,“三国联军貌合神离,恐难成事。且曲沃兵强,不可力敌。不如……不如让王师先动,三国为后应。”

虢公冷笑。果然,又是这一套。让王师打头阵,他们保存实力。去年如此,今年还是如此。

“知道了,你退下吧。”

密使退下不久,荀伯的密使也到了。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梁侯不可信,贾伯有异心,建议虢公小心。

接着是贾伯的密使:梁侯贪利,荀伯躁进,此战凶多吉少。

虢公坐在案后,听着这些互相矛盾的密报,忽然想笑。这就是他倚仗的盟友,这就是他要共扶晋室的“义师”。一盘散沙,各怀鬼胎,如何能成事?

“报——”斥候冲进大帐,“梁荀贾三国联军离开荀邑,向西进发!”

“西进?”虢公一愣,“西边是梁国,他们去梁国做什么?”

“看旗号,似是要攻打梁国边境的赤狄部落。”

虢公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荀邑在西,曲沃在东。联军不东进反西进,这唱的哪一出?

除非……除非他们根本不是要打曲沃,而是要借道伐狄,实则保存实力!

“再探!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

“是!”

斥候退下。虢公盯着地图,手指在荀邑和曲沃之间来回移动。师过的话在耳边回响:“……楚国又有异动,天子不忧心楚人,反而纠结于晋国内务,岂非本末倒置?”

楚国。是的,南方的楚国才是心腹大患。楚子熊通僭号称王,屡犯汉阳诸姬,天子却无力制止。相比之下,晋国内乱,毕竟是姬姓家事。曲沃公再悖逆,他也姓姬,是文王之后,武王之裔。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副将。

“将军,军中粮草只够十日了。若再按兵不动……”

“我知道。”虢公打断他,声音疲惫,“传令,明日拔营,回师。”

“回师?”副震惊,“不伐曲沃了?”

“伐不了了。”虢公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盟友各怀异心,天子态度暧昧,楚国虎视眈眈。这仗,打不赢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半枚断璋,摩挲着断裂的茬口。四十年的恩怨,两代人的纠葛,或许该了结了。

“派人去曲沃。”他说,“告诉曲沃公,王师即日回朝。但天子有命,他须谨守臣节,不得再侵凌晋室。晋侯缗,须得好生奉养,不得加害。”

“那晋国……”

“晋国之事,由晋人自决。”虢公说这话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天子……不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管了。三个字,道尽王室的无奈,也道尽这个时代的真相。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那已是遥远的传说。如今是诸侯的天下,是强者的时代。

当夜,虢军拔营,悄然南撤。

他们没有通知梁荀贾三国,也没有通知翼城的遗臣。就像来时一样,走时也静悄悄的。只有黄河的涛声,见证着这支王师的来去。

虢公退兵的消息传到曲沃时,武公正在校场观兵。

时值深秋,寒风已起,但校场上热气蒸腾。三千甲士操演阵法,矛戟如林,吼声震天。师过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几句。武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