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力量不仅巨大且充满毁灭性,似乎还带着某种强烈的、腐蚀使用者意志的属性!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和那股令人心悸的冷漠快意,目光扫过刘姑姑手腕上那道可怖的瘀痕,最终落在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春桃身上。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挤出更为沙哑、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拼凑出一段他过去最厌恶、此刻却不得不借用的属于周烨的荒唐逻辑:“…孤…刚死里逃生…最闻不得药味儿!熏得…心翻…蠢货!都给孤…滚出去!留一个人守着门口…没孤传唤…都死远点!”
语气虚弱至极,断断续续,却充斥着蛮横不容置疑的暴躁。这正符合刚刚捡回一条命、心情糟糕透顶的周烨应有的做派。
寝殿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被打破,仿佛所有人都重新活了过来。刘姑姑如蒙大赦,甚至连滚烫的手腕剧痛都顾不上了,身体反应快过思维,几乎是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态,深弯着腰,拖着那只无力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应着:“是!是!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滚…滚出去…殿下息怒…您好好静养…奴婢们就在外头…您传唤…”慌乱的眼神根本不敢再触及床上那片低垂的锦帐。
小主,
她仓促后退,险些被地上的碎片绊倒。旁边几个低阶宫女更是手脚并用,无声而迅速地收拾起泼洒的热水和碎片,动作快得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阵压抑着呼吸的凌乱脚步声,卷着浓重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仓皇,潮水般退出了内殿。沉重的隔扇被轻轻合上,只留下春桃一个人,像一尊石雕,瑟瑟发抖地杵在离床榻最远的角落帘幕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人似乎都要和那片阴影融为一体,祈祷不被注意。
嘈杂彻底远去。厚实隔扇门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只有那只巨大的鎏金兽首香炉口中袅袅吐出最后一缕淡白的烟气,随即也熄灭了,空气里的药味似乎真的被刚刚那一下爆发的劲风冲散了些许。
真正的静谧,沉重的、只有心跳和汗水的黏腻声响交织的静谧,覆盖了奢华的空间。
陈锋紧绷的每一块肌肉,终于在宫人退出后缓缓松懈下来。紧绷对抗那股莫名力量的意志也随之放松了束缚。
嗡……
就在精神松懈的刹那,那蛰伏的力量再次活跃起来!比刚才更甚!不再是爆炸性的洪流冲击,而是从全身骨骼、筋络、血肉最深的层面,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大地岩层核心的“嗡鸣”开始了共振!带着巨大的、冰冷的、纯粹到近乎野蛮的力量感,无声地宣告着存在!
这感觉如同千军万马在骨骼的平原上低沉的战吼,如同擂起的巨鼓在血肉深处轰鸣!力量沿着血脉奔流,心脏在胸腔中发出更加沉重、更加悠长的搏动声,每一次脉动,都推动着这股新生的、雄浑的巨力冲刷过四肢百骸,涤荡着那被酒色毒药侵蚀掏空后的孱弱与腐朽!
一种堪称强悍的生命力,开始在肌体纤维的深处复苏、觉醒、膨胀!
陈锋缓缓地、异常稳定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平稳地扩张,再没有一丝心悸紊乱。他不再抗拒,甚至不再试图去理解,而是用一种全新的角度去感受这具身体内部翻腾的惊涛骇浪。这力量极其陌生,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沉睡的太深,刚刚被一场惊心动魄的死亡坠亡彻底唤醒。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床榻旁不远处。
一张巨大的、线条繁复、由整块黄铜精细打磨而成,外缘镶嵌着象牙片雕花边饰的立身镜,就矗立在离床榻不足三步远的靠墙位置。它是这奢华寝殿中的一部分摆设,光滑的镜面映射着殿内温暖的烛火光辉,流光溢彩。
陈锋的眼神变得专注而冰冷。他需要看到“自己”。
双臂在身侧一撑。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调动任何肌肉记忆,没有试图去控制,仅仅是心意微动,想要坐起身来。
呼——
锦缎被褥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上半身轻易便离开了柔软的床铺。脊背挺直的过程迅捷而沉稳,如同拉开一张沉睡了千年的强弓。脖颈牵引着头颅抬起。动作流畅自然得不可思议,毫无半分病愈后的艰难迟滞,仿佛刚才那个需要在宫人搀扶下才能喝水、动一动就要震退老嬷嬷的虚弱躯体只是一个短暂而拙劣的假象。
锦被随着动作滑落,堆积在腰间。
他稳稳坐在了床榻边缘。没有眩晕,没有心跳过速,只有血液奔流和筋骨嗡鸣的声音在身体深处低沉回响,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全局的沉静感。双脚踩在冰凉光滑、绣着繁复云龙纹样的猩红地毯上,坚实有力。
陈锋微微歪了下头,视线精准地投向那面巨大的铜镜。
烛光摇曳。晕黄的、带着金红边沿的暖光,温柔地铺陈在镜面中那张刚刚脱离被褥的脸庞之上。
镜中的脸孔,陌生至极,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那是属于八皇子周烨的皮囊。肤色苍白,带着明显的倦怠痕迹。眉眼细长,眼尾微微有些松弛下垂,下巴圆润,皮肤细腻但缺乏光泽,一副典型的、被掏空了的富贵闲人长相。这就是周烨,一个臭名昭着的风流草包皇子。
然而!
一股无声的寒意,如冰冷的刀锋般瞬间划过陈锋的背脊!
那眼睛。
镜中之人那双缓缓抬起的眼睛!
浑浊和倦怠被彻底扫空!如同蒙尘的古刀被骤然拭亮!那里面不再是纵情酒色后的迷离,不再是面对兄弟倾轧的畏缩恐惧!
而是……冷!
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如同极地冰山深处冻结了亿万年的坚冰般的寒冷!
瞳孔深邃得如同无底寒潭,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烛焰,却倒映不出半点暖意。眼白的部分,此刻更是密布着刚刚经历过体内风暴般巨力冲刷和意志疯狂对抗后留下的、纵横交错的鲜红血丝!这猩红的丝网,非但没有破坏那份寒意,反而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道炽热熔岩缝隙,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凶戾和暴虐!仿佛平静海面下涌动的、即将席卷一切的毁灭海啸!
苍白倦怠的皮囊之下。
一双冷彻骨髓、布满血丝、潜藏着毁灭性力量的眼睛。
无声的注视,凝固在冰冷的镜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