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宣纸上,《太上感应篇》只抄了两行,剩下的空白处画满了小人。小人有的拿着弹弓,有的在爬墙,有的在斗蛐蛐,有的在被教官罚站。小人画得还挺像,二狗的那个光头画得圆溜溜的,铁蛋的肌肉画得一块一块的,周文斌的画画天赋比他的弹弓准头还要高出几个档次。他在角落里还画了一只蛐蛐,标注大将军,旁边画了一个哭脸的朱耀祖。
赵天赐抄得最认真。不是因为他虔诚,是因为他在数笔画。《太上感应篇》每句话多少笔画,哪个字出现频率最高,他抄了三天已经摸出了规律——字出现了四十七次,字出现了三十五次,字出现了二十八次。他在纸页的天头位置用极小的字偷偷记了一串数据,像在写密报,准备回去告诉他爹:这经书里字最多,说明很重要。
萧战站起来,走到钱多多身边。
钱多多的呼噜声已经从呼——噜——升级到了呼——嘎——,中间那个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鹅在做最后的挣扎。额头上那个墨印子已经从铜钱大洇成了铜镜大,整张脸都花了,像被人泼了一脸墨汁。
萧战伸手,在钱多多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钱多多猛地抬起头,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在夕阳里折出七彩的光,像一座微型彩虹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没睡……我就是……闭目养神……
教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多多,抄的经呢?萧战拿起他的宣纸。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后面是一大滩墨迹——被洇开的那片墨渍还在慢慢扩张,像一张正在吞噬纸张的黑色水潭。在墨迹中央,有一个圆圆的白印子,是钱多多的额头留下的,像一张黑脸白眼睛的鬼脸。
这……这个……钱多多擦了擦嘴角,抹了一手的口水和墨汁,手变成了黑手。
抄得不合格。重抄。今天晚上熄灯前交给我。萧战把宣纸放回他桌上。还有,额头上的墨,去洗掉。洗不掉的话,明天顶着这个印子上课,让大家都看看抄经模范长什么样。说不定还能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