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铠甲也行。”她翻过一页,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别又把流苏缠成死结,碍事。”
他低头一看,果然——袖口那根红绳又被自己无意识地绕成了个死疙瘩,怎么扯都解不开。他笑了笑:“改不了,手欠。”
她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继续看折子:“那就带着你的手欠一起去。”
“遵命。”他应了一声,却没动身,反而踱到案前,拿起朱笔,在一份工匠名册的角落轻轻画了个小圈,动作极轻,仿佛只是无意勾抹。
“干嘛?”她察觉到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标记个熟人。”他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那名单,“以前在玄宫时,有个老杂役总给我送饭,汤温火候从不差分毫。如今听说他在火药坊当差,顺手看看他有没有被克扣工钱。”
她盯着那个小圈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下次直接写‘查薪俸发放’,堂堂正正列进巡查条目里,别玩这种小心思。”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小心思?我就是随手一圈,兴许是墨点溅的呢。”
“随手能圈得这么准?”她抬眸盯他,眼神锐利,“你当年在玄宫装病三年,连太医院首座都被你骗得团团转,今日当我看不出你在护人?”
他耸耸肩,也不辩解,只笑道:“被发现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响,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她没再说话,只将那份折子轻轻推到一边,指尖在案角点了点,似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火药坊近来产量不稳,已有三批硝石纯度不足。若你那位‘熟人’真出了差错,我不讲情面。”
“我知道。”他点头,神情认真了几分,“但若他无过,也请别让老实人替奸猾背锅。”
她沉默须臾,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几乎融进夜风里。
他又道:“其实……他也算看着我长大的。那时候我病着,没人敢近身,是他每日端药递饭,从不断过。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听罢,指尖微顿,仍没抬头,却低声说了句:“记着可以,别坏了规矩。”
“明白。”他笑了笑,“规矩我最守了——毕竟,当年装病都能守三年不出破绽,这点小事,还能办砸?”
她终于忍不住,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但她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提起笔,在另一份折子上写下一行字:【明日巡查重点:核查火药坊薪俸发放及物料损耗明细】。
百里爵瞥见那行字,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识趣地没再言语,只静静立在一旁,任夜色温柔地覆上两人的肩头。
夜色渐深,宫道幽寂,万籁俱无声息,唯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在空旷的庭院中轻轻回荡,仿佛敲在人心深处。天机楼的飞檐翘角间,一盏孤灯静静亮着,在黑暗中划出一方微弱却坚定的光晕。凌霄盘腿坐在屋顶之上,衣袍随风轻扬,神情专注而沉静。他面前整齐排列着七封密报,纸页边缘已被夜露微微浸润,指尖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响。
此刻,他正低头用牙咬开一支刚送达的竹制信筒,动作熟练得近乎随意,仿佛这深夜的机密与生死,不过是手中一缕轻烟。
忽然,屋檐下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一只信鸽自暗空中疾掠而下,稳稳落在瓦沿,羽翼微颤,爪上缠着半片焦黑的布条,边缘卷曲,似曾经历烈火焚烧。
凌霄抬眼望去,目光如电,迅速接过布条展开细看。火漆印残缺,字迹模糊, 几个断续的符号隐约可辨。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嘴角一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自语:“哟,这回可真是闹出大动静了。”
话音未落,他已轻巧翻身,身形如燕般从屋脊滑下,足尖一点檐角,整个人便融入了回廊深处的阴影之中。夜风拂过,那盏孤灯轻轻摇曳,光影晃动间,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存在,唯有风中残留的一丝冷香,诉说着方才片刻的凝重与警觉。
勤政殿内,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殿中静谧而庄重的氛围。夜风轻拂窗棂,烛影微动,光影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摇曳,仿佛连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百里爵缓缓研磨着最后一块墨锭,动作沉稳而专注,墨香随着研磨渐渐弥漫开来。他的袖口垂落案边,流苏穗子轻轻搭在书案一角,随着他手腕的起伏微微晃动。玉沁妜立于一旁,神色淡然,目光却悄然落在那缕飘动的穗子上。她忽而伸手取过,指尖微凉,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银剪,动作干脆利落——
“咔嚓”一声轻响,穗子应声断去半截,飘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