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怔:“可我并未下令。”
“我知道。”她抬眼望他,目光澄澈而坚定,“但百姓不需要知道幕后是谁在运筹帷幄。他们只需知道,有一位仁厚宽和的皇夫,在默默赈济灾民,体恤苍生。”
他无奈地笑了笑,摇头道:“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你不是一直说,想守护这人间?”她挑眉看他,语气淡淡,却字字入心,“既如此,又何必惧怕几句流言蜚语,几道非议目光?”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我只是怕……您为我树敌太多。”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担忧。她望着他,许久未语,只将手中密报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如同心门悄然开启又缓缓闭合。
屋外风止,檐角铜铃无声,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唯有两人呼吸相闻,心意相通。
敌人从来就不曾消失。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慕容铮虽已伏诛,可他的旧党势力并未根除;玉明煦虽被囚禁,其身后余孽仍在暗处蛰伏。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足以动摇朝局的契机。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把话挑明——我就是要用你,谁有异议,冲我来便是。”
他怔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暖流,又似重压。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试探:“怎么,现在害怕了?后悔跟了我?”
“不。”他摇头,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声音低却坚定,“我只是在想,像我这样的人,究竟积了什么德,才能遇见您。”
“少在这儿说这些腻歪话。”她轻斥一句,眉梢微蹙,语气故作冷硬,却没有移开视线,任由他那双深邃的眼将她的神情一寸寸映进去。
这时,宫人悄然推门而入,手托茶盘,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将青瓷茶盏轻轻置于案上,又退下时连裙裾拂地的声音都小心翼翼。袅袅茶烟自杯口升腾而起,在斜照进来的午后阳光里缓缓散开,如薄纱般笼罩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距离,却又让那份静谧显得格外清晰。
玉沁妜执杯在手,唇边轻抿一口,茶香氤氲,她忽然抬眼,问得极轻,却直抵人心:“那个结,你已经解开了。往后……还会再系回去吗?”
“不会。”他答得毫不犹豫,目光坦然迎向她,“有些束缚,一旦挣脱,便不会再回头去套上。”
她听了,微微颔首,随即伸手,将那根曾缠绕于他腰间的流苏轻轻取下,放在摊开的奏折旁。洁白的纸页上墨迹未干,权谋与算计跃然其上,而那一缕柔韧的丝线静静横卧其间,像是冰冷朝堂中悄然渗入的一抹温热——权力与真心,在这一刻竟如此微妙地并存。
外头钟声悠悠响起,是晚膳前的通报,回荡在宫墙之间,悠长而肃穆。远处宫道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或许是哪位大臣匆匆赶来递呈奏折,又或是内廷侍从例行巡查。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紧张的节奏。
百里爵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光影拉长,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低声喃喃:“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她接话,语调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天到头,事还没理完,天就要黑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还有什么想说的?”她察觉到了他的迟疑,主动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耐心。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百里爵了,名字换了,身份变了,您……还会认得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穿透岁月。忽然,她伸出手,指尖准确地捏住他袖口残存的那一小截流苏,用力一扯——
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耳中。
丝线断了。
她握着那截断裂的流苏,垂眸看了一眼,然后松手,任它飘落于地。
“名字可以改,身份可以换。”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但这个人,我认定了。哪怕你化作尘土,我也能从万千人中,把你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