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墙上铜漏滴答作响,像是时间本身在低语。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映照出彼此眉宇间的复杂情绪。
“若您今日仍执意要取我性命,我不会逃。”他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只求在我闭眼前,能唤您一声‘沁妜’。”
玉沁妜缓缓起身,步履沉静地走到他面前。她弯下腰,拾起那根从他衣襟上解下的流苏。丝线柔软,色泽深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未曾熄灭的火焰。她将流苏一圈圈缠绕在指尖,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不仅仅是一段丝线,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承诺,一段无法轻易交付的信任。
“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留你在身边?”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他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有用,也不是因为我喜欢玩弄权谋棋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缠绕着红丝,宛如命运的牵线,“是因为你从不曾真正惧怕我。别人见我,要么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要么心怀怨恨,表面恭顺实则背地筹谋。唯有你,敢在我面前直言争辩,敢当面指出我的过错,敢说我不够仁慈、不够明智。”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像是一种邀请,也像是一种交付。
“你说你想守护这人间,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太平。那么现在——信我一次,也让我守护你。”
百里爵望着那只手,久久未动。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腕间的玉镯上,折射出一点柔和的光晕,温润而不刺目。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光芒竟有些熟悉,仿佛多年前某个冬日午后,母亲曾抱着他坐在殿前晒太阳时,那种久违的暖意。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终于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那一瞬,像是冰封已久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春水悄然涌出。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不再区分谁主导,谁跟随。也没有胜负,没有算计,只有两个曾在风雨中独自跋涉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支点。
过往的一切皆可放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风拂过松针,不疾不徐地落在他耳中:“从今往后,你是百里爵,是我的夫,亦是我共治天下的主君。”
他忽然笑了,眼角微红,像是雪夜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寒梅,清冷中透出几分暖意。
“那以后……还能去御花园看梅花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想去便去。”她也微微扬起唇角,眸光柔和了几分,“只是别再像从前那样,站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肃立,活像个巡夜的侍卫。”
“遵命。”他应得极认真,眉眼低垂,可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欢喜。
她轻轻松开握着他衣袖的手,转身走向案几,取过一卷边关布防图,缓缓展开。羊皮地图在烛火下泛着微黄的光泽,山川河流、要道隘口一一罗列其上。他也起身走来,站到她身侧,两人肩并着肩,头与头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像是一幅早已默契绘就的画卷。
“雾隐峡那边,守将的人选可有定论?”他低声问道,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处蜿蜒如蛇的峡谷。
“尚未确定。”她指尖点在图上,声音沉稳,“你有何看法?”
“李昭南如何?”他略作思索,“此人曾在北境驻守八年,熟悉地形气候,战功卓着,且为人清正,从不结党营私,是难得的良将之才。”
“他是赵元衡举荐的。”她提醒道,语气平静,却暗含深意。
“正因为如此,才更该用。”他反而一笑,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您不是常说,与其让人心怀鬼胎躲在暗处,不如将他置于明处?让他清楚地知道——即便有人想拉拢他,您也始终看得分明。”
她静默片刻,随即轻轻颔首,提笔在将领名册旁勾下一记墨痕,动作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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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事。”他忽而想起什么,神色微凝,“明日早朝,周崇安恐怕会发难,说您任用异国之人,动摇国本,危及社稷。”
“让他来说。”她冷笑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屑,“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当面质疑军议重臣的任命结果。”
“可舆论终究不可忽视。”他正色道,语气温和却不容轻视,“若民间传言四起,说您宠信质子、荒废朝纲、偏听偏信,久而久之,民心动摇,于您不利,于国亦不利。”
“我已经安排好了。”她翻开一页密报,纸页沙沙作响,“凌霄已在坊间散布消息,称你主动揭发玄国阴谋,救下三城百姓,立下大功。此外,西市施粥棚今日多送了三百斤米,署名正是你的封号——‘皇夫百里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