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菲含的答案充满了辩证色彩。她认为,打天下是解决社会主要矛盾如尖锐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的剧烈、突变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暴力和秩序的彻底重构;而治天下则是平衡社会各种次要矛盾如不同利益集团间的分配问题、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文化整合问题等的长期、渐进的过程,需要的是调和、妥协与精细化的管理能力。这二者需要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领导能力和制度设计。
第三道题:《筹边策:论应对蒙古、罗刹边患之方略》。
此题关乎现实的国防安全,极为实在。蒙古各部问题自明初以来便一直存在,时叛时附;而“罗刹”(沙俄)的势力此时已越过西伯利亚,其哥萨克探险队和殖民者的触角正逐步伸向黑龙江流域,烧杀抢掠,建立据点,已引起了顺廷高层的警惕。
戚睿涵结合自己所知的历史走向和这个时代的军事常识,提出对蒙古应采取“剿抚并用,分化瓦解”的策略,拉拢较为亲近的漠南蒙古各部,重点打击桀骜不驯的漠北喀尔喀部,同时加强边境互市,进行经济羁縻;对于咄咄逼人的罗刹,则强调“巩固辽阳,水陆并进,坚决反击”的战略,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将其势力坚决地阻挡在外兴安岭和北海(贝加尔湖)以北。他甚至相对具体地提到了利用初步建设中的水师力量沿黑龙江巡逻、建立固定的边防哨所和屯垦据点等措施。
白诗悦对具体的古代军事战略战术了解有限,但她从“边疆长久稳定在于赢得民心”这一核心观点出发,建议在北部边境地区大规模推行屯田实边政策,迁移内地民众,改善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条件,推广基础的文化教育,促进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试图从经济、文化和社会层面从根本上消弭边患产生的土壤。
袁薇的策论则展现了她更为开阔的战略视野。她提出应建立系统化、制度化的边疆情报网络,密切监视蒙古各部和罗刹的动向。同时,主张积极联络那些同样受到罗刹威胁、或与罗刹有矛盾的蒙古部落,乃至更西方的势力,尝试构建针对罗刹的战略同盟。在军事技术上,她明确主张大力发展火器,特别是适合在北方野外机动作战和守城防御的轻型火炮,以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和罗刹哥萨克的火绳枪优势。
刘菲含再次从地理和科技角度入手。她强烈建议朝廷投入力量,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手段,精确绘制北部边疆的地形地貌图,在关键节点设立气象、物候观测站,深入了解边境地区的气候变化与地理环境。对于罗刹,她着重分析了其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脆弱的弱点,认为应充分发挥本土作战的优势,采取诱敌深入、利用复杂地形设伏、断其粮道与归路的战术。同时,她还隐约提到了发展更快速、可靠的远距离通讯方式对于边防指挥的重要性。
三场耗费心力的策论考试终于结束,时间已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连续一天两夜的紧张构思、书写,加之狭窄空间带来的身体僵直,以及始终紧绷的精神压力,使得大多数考生在走出号舍时,都面带憔悴,步履蹒跚,仿佛虚脱了一般。然而,对于顺朝首次科举的考生而言,考验尚未完全结束。
最后一场是骑射测试,地点设在贡院旁临时划出的校场。此举意在选拔文武兼备、能够“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全才,尤其在立国未久、四方尚未完全靖宁的背景下,对士子的武勇有所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校场之上,箭靶一字排开。考官的要求简单直接:考生需骑马在校场上驰骋一段距离,于奔驰过程中开弓射箭,只要箭矢命中箭靶,无论环数,即为合格。
这对久经战阵的戚睿涵而言,不算什么难事。他在明末战场和随吴三桂西征的经历中,早已练就了娴熟的骑射本领。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挽弓搭箭,策马疾驰,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嗖”地一声离弦,稳稳地钉在了箭靶的红心附近,引来考官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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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关对白诗悦、袁薇和刘菲含三人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们虽然在宁国公府中,跟着吴国贵等将领练习过一些防身的拳脚和兵器,但马术仅仅停留在“能骑稳”的阶段,更不用说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射箭这种高难度动作了。
三人硬着头皮,依次上马。白诗悦控着缰绳,马儿似乎感觉到主人的生疏,有些不听使唤,她摇摇晃晃地射出一箭,那箭轻飘飘地不知飞向了何处,连靶子的边都没沾到。袁薇深吸一口气,勉强拉满了弓,但发力技巧不对,箭矢离弦后力道不足,软绵绵地擦着箭靶的边缘落下。轮到刘菲含,她试图模仿戚睿涵的动作,却因过于紧张而用力过猛,箭未射出,身体先失去了平衡,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引得旁边几个等待考试、看样子是行伍出身的武生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哄笑。
负责记录成绩的官员皱了皱眉,在她们三人的名字后面,用朱笔做了个特殊的记号。好在骑射成绩在此次科举中只作为参考,并不直接决定去留,只要策论文章合格,仍有上榜的机会。
所有的考试,终于彻底结束了。
当四人随着人流,再次穿过那一道道沉重的门禁,走出贡院那高大而压抑的辕门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外面的阳光似乎格外刺眼,空气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新与自由。身体因长时间的蜷缩和高度紧张而僵硬酸痛,尤其是白诗悦三人,更是感觉胸前那紧束的布带几乎要深深地勒进皮肉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回到宁国公府,董小倩和刁如苑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干净的换洗衣物和精致可口的饭菜。三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回各自的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手忙脚乱地解开那折磨了她们两天一夜的束胸布带。
当那紧紧的束缚终于解除,柔软的、属于女性的衣裙重新贴合身体时,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与解脱感弥漫全身,仿佛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和身份。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疲惫与贡院带来的尘埃气息后,众人聚在温暖的花厅里用晚膳,气氛才终于彻底放松和活跃起来。
“闷死了,真是闷死了!”白诗悦一边用手轻轻揉着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一边夸张地抱怨着,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我感觉这两天在号舍里,呼吸的都是几百年前古人留下来的浊气!还有那个小格子,又窄又冷,晚上躺在那个硬板子上,根本就睡不着,听着外面各种奇怪的声音,真是度秒如年。”
袁薇也难得地显露出了明显的疲惫之色,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酸的手腕,点头道:“确实不易。不单单是身体上忍受的困乏,精神上也始终像一根绷紧的弦,尤其是在被搜身和应对考官巡视的时候,生怕哪里出了纰漏。现在回想起来,那搜身的一刻,心跳怕是都漏了几拍。”
刘菲含倒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扶了扶鼻梁,开始进行总结性分析:“整个考试环境,可以看作是一种典型的资源极端受限条件下的压力测试模型。单就策论题目本身而言,以我们拥有的后世知识回溯来看,其深度和广度并未超出可应对的范围。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将我们的认知,精准地翻译成符合他们话语体系和价值规范的表达方式,并且必须严格控制表达的‘剂量’,避免过度超前引发系统排异反应。”
戚睿涵看着她们虽然抱怨却眼神发亮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现在知道这科举的厉害了吧?这番‘体验’,可还觉得满意?”
“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白诗悦抢着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活力,“这辈子能有这样一次经历,绝对够本了,说出去都没人信。不过说真的,坐在那号舍里,对着那些题目,感觉……比我们最开始想象的,似乎还要稍微容易一点?特别是那些分析历史、议论时政的题目,大学里学的很多分析方法和观点,稍微变通一下,真的能用上。”
袁薇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庆幸与淡淡惋惜的复杂情绪:“确实如此。若非我们事先约定必须刻意收敛锋芒,在某些议题上,或许真能写出一些更具穿透力、更不一样的见解。当然,那也必然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她清楚,藏拙是她们安全归来的前提。
刘菲含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道:“最重要的收获在于,我们亲身参与了这个过程。这为我们理解这个时代的精英是如何被筛选出来,官方意识形态是如何通过考试被塑造和强化的,提供了无可替代的、鲜活的样本和数据。”
“所以,”戚睿涵的目光扫过三人,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此刻,你们内心是希望榜上有名,还是落榜不中?”
三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异口同声:“当然是不中!”
白诗悦笑着,语气轻松而笃定:“我们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留在这里做官。体验过了,心愿也就了了。要是真不小心考中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烦,欺君之罪坐实,到时候想抽身而退就难如登天了。”
袁薇和刘菲含也郑重地点头表示赞同。对于她们而言,追求的是过程本身的独特经历与认知层面的拓展,而非那个最终的结果。能够平安无恙地返回这座宁国公府,继续她们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大顺朝的奇妙旅程,便是此次冒险最圆满的结局。
窗外,夜色已深,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点点寒星。宁国公府内,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灯火,陷入沉睡。唯有这间花厅,依旧灯火温馨,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几张年轻而充满故事的脸庞。
一场跨越了性别与时空界限的科举冒险,至此已悄然落幕。放榜之日尚需等待,但她们的心中已然平静,再无牵挂,只待那预料之中的落榜消息传来,便可为这段特别的插曲画上一个句点,然后收拾行装,继续她们在这片历史天空下的未知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