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青云志

二月初八,贡院开考之日。

凌晨时分,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星月黯淡,唯有凛冽的寒风穿梭于街巷之间。然而,靠近贡院的几条街道却早已打破了这份宁静,灯火通明,人声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无数考生从京城各处、乃至京畿各地汇聚而来,他们提着考篮,背着行李,脸上混杂着紧张、期盼、焦虑与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构成一幅极具张力的画卷。

戚睿涵带着扮作男装的白越、袁威、刘飞瀚三人,默然无声地汇入这股人流,向着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高大辕门走去。贡院门前,甲士林立,手持兵刃,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考生。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听得见杂沓的脚步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验看身份文书,仔细检查考篮内的笔墨纸砚、少量食物与清水,然后是严格的搜身……流程一丝不苟,缓慢而压抑。

轮到白诗悦时,当那名面色冷峻的吏员的手触碰到她胸前紧缠的布带时,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她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心中拼命祈祷。幸而,那吏员似乎只以为是内里穿的紧身衣物,并未多想,粗糙的手掌在她肩背、腰间快速拍打检查后,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通过。袁薇和刘菲含也依次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关,虽有惊,却无险。

踏入贡院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视野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巨大的压抑感所取代。眼前是无比宽阔的庭院,庭院之中,一排排、一列列低矮的号舍鳞次栉比地排列开去,如同密密麻麻的蜂巢,又似某种冰冷的监牢,无声地诉说着往昔无数考生在此间的挣扎与梦想。

天色微熹,淡青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片天地。可以看清那些号舍是何其狭小,仅容一人勉强转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是陈年墨汁、灰尘、木头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无数届考生汗水、焦虑、希望与失望的混合气息,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名面色黝黑、毫无表情的号军根据手中的号牌,冷漠地将四人分别引至不同的号舍前。戚睿涵与三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关切,有鼓励,更有“一切小心”的无声嘱托。各自深吸一口这清冷而沉郁的空气,弯腰钻进了那方属于自己的、狭小逼仄的天地。

号舍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令人压抑。一板、一凳、一盏小小的油灯,便是全部家当。那块木板,白天是书桌,夜晚便是床铺。四壁斑驳,留下了不知多少前人的刻痕、墨迹,依稀可辨是一些诗词、名字或仅仅是凌乱的划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煎熬。当那扇薄薄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空间更显促狭,只有门上半截的栅栏能够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和流动的空气,同时也将外界的声响——脚步声、低语声、咳嗽声——模糊地传递进来。

白诗悦坐在冰冷的、硬邦邦的板凳上,环视着这方寸之地,之前的新奇与兴奋感迅速褪去,一种真实的、物理上的局促感和心理上的压迫感悄然蔓延。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紧束的布带,感觉呼吸都比平日费力了许多,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我的天,古代读书人也太不容易了,就要在这种地方待上好几天?这简直是身心双重折磨……”但一想到这是自己极力争取来的、独一无二的体验,她又强行压下了那份不适与退缩,咬了咬牙,开始动手整理考篮里的笔墨纸砚,试图用行动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袁薇所在的号舍位置相对偏僻,周围也较为安静。她平静地将物品安置妥当,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便闭上双眼,默默地在脑海中梳理着高中、大学时期所学的历史知识,尤其是关于明末清初这段历史的各方论述,同时结合穿越到这个时空后,对顺朝政局、社会矛盾的观察与思考。

小主,

她很清楚,这种开国初年的科举,尤其是策论,与其说是比拼辞藻文采,不如说是考察对时局的洞察力和提出切实可行策略的能力。而这,正是她们这些拥有后世视野和系统思维训练的现代人,最大的优势所在。当然,如何将这种优势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是最大的考验。

刘菲含则几乎在进入号舍的瞬间,就切换到了“田野调查”模式。她仔细打量着号舍的构造、材质,评估着其采光角度、通风条件,甚至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其大概的面积和空间利用率。对于考试本身,她并没有太多寻常考生的紧张情绪,更多的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深入分析和解决的复杂课题,一个理解这个时代精英选拔机制的核心样本。

辰时正刻,三声沉重的炮响骤然划破贡院上空的寂静,声浪滚滚,震得人心头发颤。

炮声余韵未绝,沉重的内帘门便在嘎吱声中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这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任何人不准再出入,直至考试结束。一种彻底的、被禁锢的氛围笼罩了整个贡院。

随后,试题由受卷官在各条号巷间拖长了音调大声宣唱,另有差役手持写着试题的木质牌子,在巷道间缓慢巡行展示,确保每一位考生都能看清。

第一道策论题:《论明室倾覆之由与本朝新政之要策》。

题目传来,偌大的贡院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混杂着叹息、沉吟、倒吸凉气的声音。这道题既在情理之中——新朝开科,总结前朝教训、展望本朝新政是必然,却又极难写出真正的新意与深度。批判前明容易,但如何批判得鞭辟入里,不为空言,又能顺势提出既符合大顺立国根基、又能令考官眼前一亮的具体新政方略,则极大地考验着考生的史识、政见与文字功力。

戚睿涵在属于自己的那间狭小号舍中,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在铺开的试卷上落笔。他亲身经历了明末那段天崩地裂的岁月,亲眼目睹了朝廷党争的酷烈、吏治腐败的触目惊心、民生凋敝的惨状,更有与李自成、吴三桂、南明弘光、隆武君臣直接周旋、打交道的切身体验。

此刻,这些经历化作笔下流淌的文字,是对制度性缺陷的深入剖析,强调“民心即天心”,提出强化监察以肃清吏治、整顿赋役以苏解民困、鼓励工商以开辟财源等相对务实稳健的策略。他的论述,既贴合大顺“均田免赋”起家的政治基调,又小心翼翼地融入了一些现代国家治理的模糊理念,但措辞引经据典,力求符合这个时代的语境,不显得过于突兀和超前。

白诗悦看到题目,眨了眨眼,最初的紧张反而消退了一些。明亡的教训?这在她大学的历史必修课上可是重点章节,老师还组织过专题讨论。土地兼并导致流民四起、政治腐败与宦官专权、东林党争的内耗、三饷加派的重压、农民起义的烽火、关外满洲的威胁……脉络清晰得很。

她努力回忆着课堂内容,组织着语言,尽量用半文半白的文字表述出来,论述的重点放在了“得民心者得天下”以及“与民休息”的核心观点上,提出的具体建议也多关乎民生福祉,如兴修水利以防灾荒、推广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建立基层的医疗互助体系等,虽略显理想化,带着些现代社会的印记,却也贴合她一贯善良乐观、关注底层的性格。

袁薇的思路则更为宏观和系统化。她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列出了提纲,从政治体制、经济结构、军事国防、文化思想等多个层面,系统地分析明朝覆灭的深层原因。

在此基础上,她提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新政改革方案,包括有限度的土地政策调整、改革科举考试内容、设立类似近代参谋本部的军事指挥协调机构等。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论述的深度和用词的边界,使其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识渊博、富有远见且关心时务的年轻士子,在经过深入思考后所能提出的、虽略显大胆却仍在时代可接受范围内的见解。

刘菲含的切入点则带着鲜明的理科生思维特征。她试图从“系统稳定性”和“资源分配效率”的角度来构建她的论述框架。

她用略显生硬但逻辑链条极为严密的古文,试图阐述明末社会这个大系统如何因内部阶层固化、利益集团膨胀和外部军事压力、自然灾害的共同作用,最终导致系统崩溃。相应地,她为大顺朝提出的建议,也偏向于机制建设:建立更有效的信息收集与反馈机制、大力推广高产量作物以提升农业社会的总体承载能力、甚至隐约提到了建立更科学的统计与户籍管理制度对于国家治理的重要性。她的答卷,透着一股试图用理性模型解构复杂历史社会的冷静与执着。

第二道题:《打天下与治天下异同论》。

这道题更偏向于哲学思辨和政治智慧,要求考生深刻理解夺取政权与治理国家的本质区别与内在联系。

小主,

戚睿涵笔下,打天下重在“勇”与“势”,需要凝聚人心,打破旧有的秩序和利益格局;而治天下则重在“仁”与“法”,需要巩固国家的根基,建立新的、稳定的秩序与规范。他强调了“逆取顺守”的道理,认为打天下时可以运用非常手段,集中力量解决主要矛盾;而治天下则必须回归常道,礼法并施,德刑共用,平衡各种利益关系,实现长治久安。

白诗悦的论述则更为直白形象,她认为打天下本质上是“破坏”一个旧世界,需要的是强大的武力、坚定的信念和能够团结核心力量的个人魅力;而治天下则是“建设”一个新世界,需要的是完善的制度、公正的法律、繁荣的文化和能够凝聚全社会共识的价值观。一个主要依靠武力征服,另一个则主要依靠制度和文化的力量。

袁薇则引用了唐太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名言,巧妙地论述了打天下时,“舟”所指代的是核心的军事集团和拥护者,目标是战胜眼前的敌人;而治天下时,“舟”则变成了天下的亿万黎民百姓,目标是实现社会的稳定与发展。对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因此策略、手段乃至统治者的心态都需要进行彻底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