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很好!”多尔衮眼中终于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火光,他猛地一拍御案,“立刻以本王的名义下令,兵部、工部全力配合,将所有库存及后续生产的新式火器,优先、立刻配发给南下镇压山西、河南、山东等地土寇起义的部队,以及正在江淮一线阻击明军北进的阿济格、博洛所部。告诉洪承畴、阿济格、博洛他们,不要给本王讲什么困难,必须拿出雷霆万钧之势,用这些新式家伙,给本王狠狠地打,将那些作乱的逆贼碾成齑粉,将南明的军队赶回长江以南!要用叛军的血,来洗刷我八旗的耻辱,重振大清的声威!”
“嗻,臣遵旨,定不负摄政王重托!”张晓宇朗声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他沉浸在自己掌握的、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技术所带来的巨大权力感和改造历史的幻觉中。至于这些飞机、大炮、毒气会在战场上造成何等惨烈的杀戮,会如何加剧民族的苦难,似乎早已被他抛诸脑后,或者,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这本身就是“推动历史进步”的必要代价。
清廷的战争机器,在多尔衮的严令下,再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一车车、一队队装备着新式火炮、连发火铳,携带着毒气罐和轰炸飞机的清军精锐,从北京、从保定、从真定等地开拔,兵分多路,杀气腾腾地扑向那些起义活动最为猖獗的区域。多尔衮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凭借绝对的技术代差和火力优势,先以泰山压顶之势,扑灭后方燃起的熊熊烈火,稳固统治根基,然后再集中全力,对付正面战场的南明与顺军主力。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起义军在多年残酷斗争中锻炼出来的顽强韧性,也低估了李大坤等来自后世之人所带来的“不对称”战术的威力,更低估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所能吞噬的力量。
在云台山根据地,李大坤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在南京御厨房里琢磨菜谱的现代大学生。近两年的敌后斗争,风餐露宿,浴血奋战,将他磨砺成了一位皮肤黝黑、目光锐利、沉着干练的游击队指挥员。
他利用自己对基础化学和物理知识的理解,不仅大幅改进了土地雷的触发装置和黑火药的配比、威力,更是根据之前戚睿涵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一些关于防护的粗略思路,带领根据地的能工巧匠和妇女队员,反复试验,用本地盛产的桐油多次浸泡厚实的土布,制作出了虽然简陋笨重、但能有效抵御糜烂性毒气沾染的防护服,以及装有木炭层、石灰和浸药棉絮的简易防毒面具。
当洪承畴麾下的一支精锐清军,携带了十数门轻便的滑膛炮和几十架需要人力牵引助跑的简易轰炸飞机,以及大量的毒气陶罐,再次气势汹汹地进逼云台山,企图一举端掉这个“心腹之患”时,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强而诡异的抵抗。
清军照例先是派飞机投掷炸弹,然后用迫击炮进行覆盖式轰击,接着便是点燃毒气罐,借助风力将致命的烟雾吹向义军坚守的山头和林地。然而,这一次,从弥漫的黄色或灰色烟雾中,以及爆炸的硝烟里,猛然冲出来的游击队战士,许多人都穿着怪异的、泛着油光的白色或土黄色罩衣,脸上戴着凸起、装有玻璃片的怪异面具。他们虽然装备依然简陋,主要依靠预设的陷阱、埋设的土地雷、淬了毒的弩箭以及缴获的刀矛和少量老旧火绳枪,但却有效地抵御了毒气的直接侵害。
李大坤在山洞指挥部里,通过通讯员沉着指挥。他并不与装备精良的清军正面硬拼,而是利用云台山复杂崎岖的地形,将清军引入事先布设好的雷区、陷阱带和伏击圈。游击队员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行动迅捷,熟悉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山洞。
他们时而在密林中用冷枪冷弩射杀清军斥候和军官,时而在清军行军途中引爆路边的地雷,时而利用夜色掩护,偷袭清军的营地,破坏其水源和物资。清军的新式火炮在陡峭的山地难以架设和机动,轰炸飞机在复杂气流和密林环境下几乎成了瞎子,威力大打折扣。而游击队员们则如鱼得水,将主场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下来,这支装备精良的清军损兵折将,疲惫不堪,却连游击队的主力影子都没摸到,反而在撤退途中,被李大坤亲率一支精干小队,瞅准其后勤队伍疲惫松懈的机会,发动了一次漂亮的反击,不仅烧伤俘获数十人,更缴获了一批宝贵的炮弹、火药和完好的毒气罐(被李大坤谨慎封存,准备研究或必要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山西,傅山、薛宗周领导的起义军,更是将地利与人和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活跃于吕梁山、太行山等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之中,依托险要的山势和遍布的岩洞建立了一个个隐秘的营地。他们通过串联各地的反清秘密会社、联络对清廷不满的乡绅、甚至渗透进一些地方的保甲系统,消息极为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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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大队人马进山清剿,他们便利用复杂地形化整为零,隐匿于茫茫林海或分散的村落之中;清军若是分兵小股巡逻、押运粮草,则常常遭遇毁灭性的伏击。起义军甚至利用一次精心设计的圈套,佯装溃退,将一支急于立功的清军运输队引入了狭窄的山谷,然后两头封堵,滚木礌石齐下,最后发起突击,成功缴获了这支队伍护送的数十杆新式百发连铳和大量弹药,极大地增强了自己的火力,使得清军后续的围剿更加艰难。
河南各地的道士起义军,则充分发挥了宗教组织的严密性、纪律性和深厚的民众基础。他们将道观作为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利用信徒网络传递消息。他们制作的土炸弹(震天雷、一窝蜂等)威力或许远不及清军的开花炮弹,但胜在制作简便、成本低廉、易于隐蔽和突然使用。
常常在清军行军途中,路边的道观、荒废的坟冢、甚至看似无害的农家院落里,都会突然飞出这些冒着烟的爆炸物,炸得清军人仰马翻,队形大乱。得手之后,义军便混入普通百姓中,或遁入山林,让清军无从追查,防不胜防。
山东,谢迁、孔闻謤领导的义军,虽然武器最为简陋,多以削尖的竹矛、镰刀、锄头甚至农具为主,火器极少,但凭借对本土一草一木的熟悉和高涨的抗清热情,他们采用高度灵活的游击战术,专挑清军统治的薄弱环节下手。破坏官道、桥梁,袭击小型的粮仓、税所,伏击落单的清兵和信使,使得清廷在山东的政令几乎不出济南等几个大城市,统治可谓名存实亡。
而在关外,广袤的林海雪原之间,由库尔喀、索伦等东北部落勇士与朝鲜军队组成的联军,配合愈发默契。他们利用对地形极致的熟悉,不断设伏,袭击出关征剿的八旗部队。茂密的原始森林是最好的掩护,严寒的气候是他们天然的盟友。来自关内、不适应酷寒和复杂地形的清军,往往在深山中迷失方向,或被神出鬼没的部落战士用弓箭和猎刀悄无声息地解决,龙兴之地,已然是烽烟四起,让北京的清廷寝食难安。
多尔衮期望的雷霆镇压、犁庭扫穴并未能实现。新式的武器固然犀利,带来了初期的恐慌和伤亡,但在起义军灵活多变的战术、坚实的民众基础和无畏的牺牲精神面前,其效能被大大削弱了。清军就像一头冲进了泥潭的蛮牛,空有强大的力量,却无处着力,反而被无处不在的藤蔓紧紧缠绕,每挣扎一次,都消耗巨大的国力,却感到更加的无力与窒息。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占领区在实际上不断缩小,财政因连年战争和后方不稳而捉襟见肘,军队的士气在无休止的消耗战和残酷的报复与反报复中日益低落。
曾经不可一世、以为凭借弓马就能征服一切的大清王朝,此刻仿佛一头陷入了人民战争汪洋大海的困兽,虽然仍在咆哮,仍在挥舞着张晓宇赋予的“利爪”,但它的四肢、躯干已被无数坚韧不屈的藤蔓紧紧缠绕、撕扯。
夕阳的余晖,如同血染一般,照耀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浸透了泪水与鲜血的大地上。那浓郁的血色,似乎正预示着这个凭借武力建立不久、试图以高压和屠刀维持统治的王朝,正不可避免地走向它的黄昏。深重而彻底的危机,如同这无法驱散的暮色,沉沉地笼罩了北京的紫禁城,笼罩在每一个满洲亲贵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