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残阳如血,东瀛生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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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设法用身上仅剩的银钱,通过一些隐蔽的渠道,弄来了一些最基本的锅碗瓢盆和有限的米面粮油。得益于他在穿越后磨练出的、尤其是曾在南明宫中担任御厨总管时积累的精湛厨艺,以及对明末现有食材和调味品的熟悉运用,他很快就利用这些有限的、甚至可称劣质的资源,炮制出几样看似普通,却滋味十足的菜式。

一锅用零星捡来的猪骨、加上在城墙根挖来的野菜熬制的浓汤,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汤色奶白,暖胃暖心;几张用粗粮混合少许白面烙成的饼,外表焦香,内里柔软;甚至是一碟用粗盐和少许偷偷配置的香料精心腌制的萝卜干,都成了这乱世中难得的美味,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家”的温暖味道。

他没有挂出醒目的招牌,没有燃放鞭炮,只是在门口用一根竹竿,挑了一面小小的、不起眼的青布酒旗,上面用木炭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食”字。酒肆,或者说更像是一个简陋的食摊,便在这片废墟之中,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实在饥渴难耐的附近居民和零星散兵游勇,抱着试探的心态,揣着几枚铜钱进来。但当他们尝到李大坤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家”的温暖与精细味道的食物后,那麻木的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惊异和短暂的满足。口碑便这样靠着口耳相传,在绝望的底层民众中悄然散开。

这小小的、破旧的铺面,开始有了些许人气。白天,李大坤总是沉默地忙碌着,劈柴、生火、揉面、熬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乱世中只想糊口的小人物的谦卑与麻木。但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观察着每一个进来的食客——他们的衣着、口音、神态、交谈的只言片语。他这里卖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处能让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片刻的避风港。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警惕性便会不自觉地降低。而在这松弛中,往往能漏出一些真实的信息,或是抱怨清兵的残暴,或是担忧前线的战事,或是传递某些街谈巷议。李大坤默默地听着,记在心里,如同辛勤的蜜蜂,从杂乱的花丛中采集可能有用的花粉。

与此同时,金圣叹、刘子壮、金堡三人,则分头行动,如同暗夜中的流萤,活跃在南京城内外更广阔的天地。他们手持拂尘,背着装有简单法器、符箓和干粮的布袋,完全一副云游四方的苦行道人模样。在城外的村落,他们为饱受战乱和清军压榨之苦、失去亲人的农民做法事,超度亡魂,借着讲解《道德经》、《太平经》中“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的篇章,巧妙地融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乱自上作,民可从义”的道理,激发乡民对故国的怀念和对清廷暴政的不满。

在城内破败的庙观、废弃的祠堂或者聚集的难民棚区,他们则以“消灾解难”、“宣讲劝善”为名,聚集起那些无所依靠、心中充满迷茫和怨恨的人群。金圣叹那特有的、充满机锋与激情的言语,往往能深入浅出,将历史典故与现实苦难结合,听得人血脉贲张;刘子壮的沉稳犀利,剖析时局一针见血,引人深思;金堡的引经据典,则更能打动那些略有知识的落魄士人的心。

他们讲述岳飞抗金、文天祥抗元的忠义故事,隐喻当下的时局,激励气节。那被清廷高压政策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如同地底奔流的灼热岩浆,在这些看似随意的、充满宗教色彩的布道中,被悄然引导、汇聚,寻找着未来可能喷发的契机。

就在李大坤的酒肆刚刚有了点起色,金圣叹等人的布道也开始在一些底层百姓和落魄士人心中播下反抗的种子,南京城的敌后斗争初现雏形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另一场关乎未来局势的暗流也在涌动。

一队人马,历经海上风浪颠簸,终于抵达了天津卫码头。此时正值严冬,海风凛冽,天色阴沉。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日本传统武士礼服的中年男子,面容肃穆,眼神沉静中带着岛国使者特有的审慎与不易察觉的好奇。他便是德川幕府派往新兴大清国的使团正使,森下伯平。踏足这片陌生而广袤的土地,他尚未不及感受中华上国的余韵,立刻就被码头上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一队身着号衣的清兵,手持乌黑油亮的皮鞭,正大声呵斥着码头上的苦力、小贩和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过往行人。在清兵的驱赶和鞭影下,那些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百姓,如同受到惊吓的羊群,纷纷朝着他们使团的方向,慌乱地跪拜下去,额头紧紧触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不敢抬起。

动作仓促而机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又仿佛纯粹是出于对皮鞭深入骨髓的恐惧。森下伯平甚至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因为腿脚不便,跪拜得稍慢了些,背上立刻挨了清脆的一鞭子,老人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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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下伯平微微蹙眉,心中泛起一阵不适。他并非不了解中华的礼仪,朝贡体系下,藩属国使臣见中国皇帝自然需要行跪拜大礼,这在日本对明代的交往中也曾有过先例。但眼前这场景,似乎超出了礼仪的范畴,那挥舞的皮鞭,那恐惧的眼神,那麻木的跪拜,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威压与羞辱,毫无“礼”的庄严,只剩下“力”的炫耀。

这时,一名负责接待的牛录章京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那笑容却像是画在脸上,并未深入眼底:“森下大人,海上颠簸,一路辛苦。这些贱民,粗鄙无文,能得见天朝上国使臣风采,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自然要跪迎,以示恭敬。”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语气中透着一种理所当然。

森下伯平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的反感,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章京大人,有劳。即便是迎接上国使臣,示以恭敬,亦不必如此……苛烈吧?跪拜之礼,我邦亦知,然似这般鞭挞驱使,未免……有失仁和之道。”

那牛录章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倨傲与不解的神情,仿佛森下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森下大人有所不知,此乃我大清风俗,亦是规矩。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乃是天地至理。奴才见了主子,百姓见了官差,乃至见了友邦尊使,行跪拜大礼乃是本分,是规矩。若有不从,便是大不敬,坏了规矩,自然要受惩处。大人初来乍到,见怪不怪,习惯便好。”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如同太阳东升西落般天经地义的事情,那皮鞭下的呻吟,在他耳中似乎与风声、海浪声无异,引不起丝毫波澜。

森下伯平不再言语,只是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依旧匍匐在地、不敢动弹的身影,以及清兵手中那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的乌黑鞭子,心中那丝寒意愈发浓重。这与他自幼所了解的、那个以“仁义礼智信”立国、讲究“仁政”“王道”的中华,与他读过的汉唐典籍、宋明文章中所描绘的那个气象恢宏、文化灿烂的国度,似乎相去甚远,甚至背道而驰。

使团被安排乘坐马车前往北京。一路行来,这种压抑与格格不入的感觉愈发强烈。道路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田庄,荒芜的村落只剩下断壁残垣,以及被绳索串连着、衣衫褴褛、目光呆滞,不知押往何处的囚徒队伍。

森下伯平偶尔能从车窗缝隙中,看到一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汉人百姓,或者在路边跪迎官轿的人群,他们的眼神大多充满了恐惧、麻木,但在那深藏的底部,偶尔也会闪过一丝不敢流露的、如同余烬般的恨意。这与他想象中的“天命所归”、“万民景仰”的景象,实在相差太远。

终于,使团抵达了北京,被安排在专门接待外藩的驿馆住下。驿馆还算整洁,但气氛肃穆,负责接待的清朝官吏态度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谨慎。次日,在经过一番严格的检查后,他们得到了大清皇帝福临和实际掌权者摄政王多尔衮的接见。

紫禁城的宫殿依旧宏伟壮丽,朱墙金瓦,飞檐斗拱,彰显着昔日帝国的辉煌。然而,行走其间,森下伯平敏锐地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并非文化的厚重与包容,而是一种紧绷的、不容置疑的、带着铁血气息的权力威严。侍卫们如同泥塑木雕,眼神锐利,站得笔直,透出森严的等级与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