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身负摄政王重托,前去与那些红毛碧眼、言语不通、习俗迥异的西夷周旋,心中实无十足把握。他深知这些海外夷人狡诈重利,唯利是图,与其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步步惊心。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降清以来的种种际遇,从松锦大战后的彷徨挣扎,到最终剃发易服,位极人臣,再到如今这天下未定、内外交困的诡谲局势……自己这一生,似乎总在历史的漩涡中身不由己。
“中原未平,关外未靖,如今又要引入海外强援……这大清的江山,真能如摄政王所愿,稳稳坐下去吗?我洪亨九,此生是留芳,还是遗臭?”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茫然涌上心头,他拢了拢被海风吹得鼓胀的宽大衣袖,试图抵御那从心底泛起的刺骨寒意,最终长叹一声,转身走入那略显昏暗而颠簸的船舱。
舱内,随行的通事(翻译)、文书以及护卫将领早已恭敬等候。洪承畴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摒退左右,只留下心腹文书。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翻阅那些由广东十三行部分商人、以及早年与荷兰人有过接触的官员提供的,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热兰遮城以及总督揆一性情喜好的卷宗资料。字斟句酌,试图从那些语焉不详、甚至相互矛盾的记载中,找出与揆一谈判的筹码、底线,以及可能打动对方的利益切入点。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路使者冯铨,则取道陆路南下。与洪承畴选择海路的沉稳不同,冯铨更倾向于陆路的“稳妥”与速度。装饰华丽的马车在颠簸不平的官道上疾驰,卷起阵阵黄尘。车厢内,冯铨裹着厚厚的紫貂皮裘,怀中抱着暖手的铜炉,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光芒。
他脑中已在飞速盘算着如何说服那些在澳门经营了近百年、与明朝地方官府关系盘根错节的葡萄牙人。“葡萄牙人不同于荷兰人,他们更‘接地气’,也更依赖与大陆的贸易。或许……他们更渴望打破目前这种受制于明朝地方官的状态,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和更广阔的贸易网络?”
冯铨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细细推敲:“许以重利是必然,但更要让他们看到,只有与大清合作,才能彻底摆脱南明的掣肘,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贸易’地位。当然,底线必须守住,澳门的主权决不能放手,他们的活动范围必须受到限制……这其中的火候,需得好好把握。”他反复推敲着可能遇到的诘难,对方可能提出的苛刻条件,以及己方可以让步的底线与必须坚守的原则。
洪承畴的船队历经十余日风浪,多次谨慎地避开可能出现的南明水师巡哨(尽管郑芝龙主力北调,但零星巡逻船只仍存,不可不防),终于在这一日,看到了遥远海平面上浮现的那条墨绿色的线——台湾岛。
及至近前,一座由红色砖石砌成的、棱角分明的西方城堡,赫然矗立在台江沿岸。这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重要据点——热兰遮城。城堡高大坚固,风格与中原建筑迥异,城墙上架设的黑洞洞炮口,指向苍茫大海,给人以强烈的异域感和压迫感。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揆一,对于大清使节的突然到来,确实感到十分意外。近期大陆战事胶着,公司商船也有所风闻,但他未料到清廷会直接派来如此高规格的使节。惊讶之余,他亦感到一丝兴奋,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于是,他以符合总督身份的、带着几分矜持与审视的隆重礼节,将洪承畴一行迎入了城堡。
踏入城堡内部,洪承畴及其随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高大的石砌拱廊,墙壁上悬挂着描绘激烈海战、静物水果以及家族肖像的厚重油画,脚下是光滑的石板地面,桌上摆放着闪亮的银质烛台和晶莹剔透、能映出人影的玻璃器皿。甚至在一角,还摆放着一架造型奇特的钢琴(Harpsichord)。这一切充满异域风情的物件,都让久居庙堂的洪承畴等人感到新奇而陌生,同时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对方文明的不同。
双方在总督府装饰华丽的议事厅内分宾主落座。揆一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军服,胸前缀着象征荣誉的勋章,金色的卷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如同猎鹰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却来自他们眼中“封闭帝国”的高官。通事紧张地侍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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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大学士阁下,远渡重洋,舟车劳顿,莅临我这偏僻的城堡,不知有何见教?”揆一的语气保持着礼貌,但那份疏离与居高临下,却透过通事的转译,清晰地传达过来。他手中轻轻摇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姿态悠闲,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客人。
洪承畴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足了中原礼仪,缓缓开口道:“总督阁下,本官奉我大清摄政王殿下之命,特来与贵方商议一件对双方皆大有裨益之事。”他顿了顿,观察着揆一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便继续沉稳地说道,“想必以贵方的消息灵通,早已知晓如今中原战事正酣。南明伪政权,不识天命,负隅顽抗,其所能倚仗者,除却残民顽抗之心,便是来自广东、福建等东南沿海省份的粮饷与兵源补充。”
揆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露出了更明显的感兴趣的表情:“哦?大陆的局势,我们确实有所耳闻。愿闻其详。”他自然密切关注着中原大战,公司的利益与大陆的局势息息相关。
“如今,为与我大军抗衡,广东之张家玉、福建之郑芝龙,已将其麾下最精锐之水师力量,尽数调往长江以北参战。”洪承畴清晰而有力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自信,“此二地,尤其是其沿海重镇,如今兵力空虚,防务松懈,正是千载难逢之良机。”
他目光直视揆一:“我大清摄政王殿下,有意请贵方出兵,发挥贵方海军之巨大优势,袭扰广东、福建沿海,若能攻取一二重要城池,牵制乃至消灭张家玉、郑芝龙部之根基,则于我大局善莫大焉,于贵方,亦是获取巨大回报之良机。”
“作为回报,”洪承畴加重了语气,“凡贵方攻取之地,城内官府库藏之金银、粮秣、绢帛,乃至民间富户之积累,除必要的安民所需,尽归贵方所有!待我大清平定天下,廓清寰宇,不仅完全承认并保障贵方在台湾之一切权益,更可扩大与贵国之贸易规模,增加准入商船数量,大幅度减免关税,甚至可考虑在东南沿海,择址开放新的、专供贵国使用的贸易口岸。此乃合则两利,共创双赢之事,不知总督阁下意下如何?”
揆一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挂壁流转,眼神闪烁不定。他心动了。公司一直以来最大的目标,就是打破郑芝龙海商集团对远东贸易,特别是对中国生丝、瓷器、茶叶贸易的垄断,进一步打开中国的市场,获取稳定的货源和销售地。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了面前。广东、福建的富庶他早有耳闻,若能趁机抢掠一番,无疑是笔惊人的横财,足以向巴达维亚总部和遥远的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交代。而未来的贸易特权,更是公司梦寐以求的战略目标。
但是,揆一也深知这些东方官僚的权谋与狡黠,他们往往承诺得很好,但事后兑现却困难重重。他必须谨慎,争取到最大最确切的利益。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洪承畴:“尊敬的大学士阁下,您提出的合作建议,听起来确实非常诱人,充满了令人振奋的可能性。”他话锋一转,“不过,您必须理解,组织一次跨海远征,需要耗费巨大的资金,动员训练有素的士兵和经验丰富的水手,并且承担极高的风险——风暴、疾病、以及可能遭遇的顽强抵抗。我们的战舰是海上堡垒,我们的士兵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仅仅是一些战利品分享和未来或许能实现的贸易许诺,恐怕……难以说服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总督评议会,以及远在阿姆斯特丹的、由十七位谨慎的绅士组成的董事会。我们需要更切实、更即时的保障,以及更明确、更具吸引力的利益划分方案。”
洪承畴早已料到对方会讨价还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甚至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总督阁下,您说得不错,风险与收益,从来都是并存的。然而,请阁下明鉴,此时正是广东、福建最为空虚之时,堪称千载难逢。贵方以此最小之代价,便可获取最大之利益。若待南明缓过气来,重新整合力量,加强海防,或者……”他特意在此处停顿,目光深邃地看了揆一一眼,缓缓道,“或者,我大清凭借自身之力,独自扫平中原,廓清宇内。届时,格局已定,大势已成,贵方再想获取如此优厚之条件,恐怕……机会渺茫矣。”他在“独自”二字上,再次加重了语气,那隐含的威胁,不言自明——若不合作,大清成功后,荷兰人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现有利益也会受损。
“况且,”洪承畴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具体的贸易条款,战后你我双方还可组建专门委员会,细细商定,摄政王殿下是带着极大的诚意而来的。贵方可先行动起来,袭击沿海,以示合作诚意,我朝亦会根据贵方出力的程度与实际效果,相应调整回报,绝不会让盟友失望。”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听闻贵方与那郑芝龙,素有积怨,其在海上之霸道,挤压贵方贸易空间久矣。此正是一雪前耻,从根本上削弱其势力,甚至将其逐出海洋贸易主导地位的良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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揆一目光剧烈闪烁,与身旁的副官以及几位重要的商馆首领低声用荷兰语快速而激烈地交换着意见。洪承畴虽然听不懂,但从他们时而凝重、时而兴奋的表情,以及揆一最终缓缓点头的动作可以看出,对方内部虽有分歧,但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洪承畴恰到好处的“威胁”与“利诱”,显然占据了绝对上风。
最终,揆一重新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更显真诚一些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深处依旧保留着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大学士阁下,您的智慧、口才以及对局势的洞察,都令人深感钦佩。您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以及未来更长远的合作……”他举起酒杯,“我想,我们可以开始详细谈一谈合作的细节了,比如出兵的规模、时间、攻击的重点区域选择,战利品的具体分配比例,以及战后贸易特权条款的框架……为了我们即将开始的、富有成果的合作,干杯。”
“为了合作,干杯。”洪承畴举起了面前那杯他并不喜欢的、酸涩的葡萄酒,微微示意,随即一饮而尽。杯中那陌生的滋味让他喉头微蹙,但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知道这最艰难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然而他也明白,接下来的细节谈判,才是真正的、锱铢必较的博弈,每一款条约的拟定,都关乎未来数十年的利益格局。
几乎在洪承畴与揆一在热兰遮城达成初步协议框架的同时,冯铨的马车也带着一路风尘,驶入了珠江口外的濠镜。
与荷兰人在台湾的殖民统治不同,葡萄牙人在澳门的存在更具“租居”色彩,与广东地方官府、士绅以及各种势力关系更为复杂微妙。葡萄牙总督依苏沙对于冯铨的到来,表现出了与揆一相似的意外,但接待的规格更为中式化,试图营造一种融洽的氛围。
谈判在澳门总督府(明朝称为“夷目廨”)内进行。冯铨充分发挥了他善于钻营、洞察人心的长处,与依苏沙的谈判相对更为“顺利”。他许以了与给荷兰人类似的条件——战利品自取,战后扩大贸易特权,允许葡萄牙商人在更多指定的口岸活动,并给予更低的“优惠”税率。
然而,依苏沙作为在澳门经营多年的老手,显得更为谨慎和务实。他对于直接攻击广东大陆腹地的大型城池,如广州等地,心存顾虑。他担心这样会彻底激怒南明朝廷和地方势力,导致目前这种“相安无事”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甚至引来疯狂的报复,严重影响现有的、利润可观的贸易活动。
经过反复磋商,依苏沙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但同样具有杀伤力的方案:他同意全力出动澳门所有的战舰和武装商船,封锁珠江口,切断广州等地的海上运输线;同时,派遣船队袭击广州府、肇庆府等地的沿海城镇、盐场、以及往来运粮船队;并伺机夺取一些具有战略价值的沿海岛屿,如上下川岛等,作为进一步行动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点。
对于急于看到实效、以缓解前线压力的多尔衮而言,葡萄牙人同意出兵封锁和袭扰,已然达到了基本目的。这足以让依赖海运补给的广东明军,尤其是张家玉部,感到后方不稳,军心震动。冯铨与依苏沙很快便根据这个方案,签订了密约,约定了双方联络的信号、方式,以及协同行动的大致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