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马家坡血雾

“平西侯吴三桂接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而拖长了调门的嗓音,在这刚刚经历血战、遍地哀鸿的战场上响起,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那样的刺耳!

吴三桂、戚睿涵、杨铭,以及周围所有能听到这声音的将领士兵,皆是一愣。这个时候?南京来的圣旨?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比之前被伏击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着礼制,在满地狼藉和尸体之间,纷纷跪下。吴三桂跪在最前面,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滴落在黄土之上。

那太监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明黄绢布,用一种刻意拔高的、试图显得庄重却更加凸显其尖利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西侯吴三桂,忠勇体国,前番山海关力挫虏酋,今又驰援泽州,浴血奋战,朕心甚慰。着赐蟒缎二匹,银百两,以彰其功。”

开头依旧是惯例的、毫无实际意义的褒奖和空头赏赐。跪着的将士们心中稍安,或许,朝廷是知道了此地的困境,派来了援军?或者至少是给出了明确的突围指示?

然而,接下来旨意的话锋陡然一转,内容急转直下:

“……然,今潞安、泽州局势危殆,牵一发而动全身。阮大铖、田仰二部,乃朝廷肱骨,国之干城,不容有失。着令游击将军邓从武所部,于五岔口就地竭力阻滞清军,为阮、田二军安全转进争取时机。拖敌愈久,阮田二军转进愈远,则邓部功莫大焉,朝廷必不吝封赏,荫及子孙。望平西侯深体圣意,顾全大局,以社稷为重,勉力为之。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战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以及远处五岔口方向,那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铳炮声——那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是如此的讽刺,如此的悲凉。

用邓从武和四百儿郎的命,去换阮大铖、田仰那两个“国之干城”的“安全转进”?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他甚至忘了臣子接旨的礼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传旨太监,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荒谬和悲凉而变得异常沙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以……以大局为重?公……公……公,”他似乎连称呼都懒得用了,直接质问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朝廷,是明知田仰弃友军于不顾,临阵脱逃,还要我部下的儿郎们,用性命,用鲜血,去填这个无底洞,只为保那两条……蛀虫,逃得更远?更安全?”

那太监被吴三桂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那故作镇定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强自板起脸道:“侯爷,慎言,此乃陛下与阁老们权衡利弊之策,乃老成谋国之道。阮部、田部若能得以保全,他日整顿兵马,亦可再战,以为朝廷屏藩。至于邓将军所部……”太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若能多拖住清军一刻,便是为抗清大局多尽一分力,为朝廷保全更多元气,虽死……犹荣啊。”

“虽死犹荣?”

跪在吴三桂侧后方的戚睿涵,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他捂着依旧剧痛的肩膀,猛地站起身来!尽管他穿着染血的道袍,身形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有些摇晃,但此刻,他身上却迸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他穿越时空,见识过未来的屈辱与苦难,深知这所谓的“大局”背后,是何等的肮脏与愚蠢。

“敢问公公,”戚睿涵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寒冰碎裂,“邓将军和他们麾下四百儿郎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就不是大明子民?用他们必死的牺牲,去换取临阵脱逃、弃友军于绝境者的所谓‘安全’,这就是朝廷的‘大局’?这就是陛下和阁老们的‘老成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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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脚步虚浮,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那太监:“他们此刻正在五岔口血战,每一个呼吸都有人在倒下,他们陷入重围,朝廷可有一兵一卒前去救援?可有任何后续的计划接应他们突围?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策应?可有?”

太监被戚睿涵这连珠炮似的、直指核心的质问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哪里知道什么后续计划,他只是一个传声筒而已。在戚睿涵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他支支吾吾,额角渗出了冷汗:“这个……这个……陛下的旨意里……并未……并未提及。兵凶战危,局势瞬息万变……想来……想来只要阮田二位大人能够安全撤离,便是……便是大功告成,泽州之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大功告成?”戚睿涵气极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刺骨的嘲讽,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让每一个听到的将士都感到心头发冷,“哈哈哈……好一个‘大功告成’,那请问公公,我们呢?”

他猛地伸手指向周围残破的旌旗,指向那些或跪或站、脸上写满了疲惫、伤痕与茫然的幸存将士,指向更远处依旧虎视眈眈的清军阵地:“邓从武部若全军覆没,清军下一个合围的目标,就是我们马家坡。这数千将士的性命,朝廷可曾想过?可曾有过一星半点的安排?难道也要我们‘虽死犹荣’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为那些早已不知逃到何处、甚至可能正在背后嘲笑我们愚蠢的‘肱骨之臣’,再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逃命时间吗?”

“朝廷,是要借清军之手,将我们这些不肯同流合污、还可能知道太多内情的‘降军’,一并清洗掉吗?”

最后这一句,石破天惊,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太监被问得脸色煞白,浑身剧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借口和托词,在这血淋淋的现实和犀利的质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可鄙。他脸上青白交错,最后只能恼羞成怒般地尖声道:“你……你……大胆,妄测圣意,诽谤朝廷!杂家……杂家只是传旨。陛下的深意,圣心独运,岂是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测的?尔等……尔等只需遵旨行事便可!”

说完,他仿佛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这群绝望的士兵生吞活剥,将圣旨几乎是塞到了依旧跪在地上、却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吴三桂手里,然后带着那几名京营骑兵,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上马,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后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弥漫的烟尘之中。

那卷明黄的绢布,此刻在吴三桂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剧痛,一直痛到灵魂深处。

吴三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卷圣旨,也没有再看那太监消失的方向,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五岔口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都被无尽的硝烟和将士们喷洒的鲜血,染成了一种绝望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他紧紧握着拳,那卷圣旨在他手中被捏得变形,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滑落,与他之前喷出的那口鲜血,混合在一起,渗入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

绝望,如同这深秋傍晚迅速弥漫开来的寒意,无孔不入,渗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冻结了他们的血液,冰封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在这里,与凶残狡诈的清军浴血搏杀,每一刻都在牺牲,每一刻都在挣扎。然而,他们不仅要在正面抵挡敌人的刀枪铳炮,更要在背后,提防来自“自己人”的冷箭,承受着被自己誓死效忠的朝廷、被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同僚,无情地背弃、利用,乃至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需要借刀杀人的障碍。

前有强敌,虎视眈眈;后无援兵,退路已绝;友军皆是蛇鼠,临阵脱逃;朝廷视他们如草芥,如敝履。

这仗,还如何打得下去?

这忠,还如何效得下去?

这国,还如何救得下去?

马家坡上,那面残破的、绣着“吴”字和“平西侯”的军旗,在越来越猛烈的朔风中,发出“哗啦啦”的、无力的飘摇声,仿佛也在为这绝境而哀鸣。幸存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默默地站直身体,他们脸上早已没有了初战时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被背叛的愤怒、以及如同浓雾般化不开的茫然与绝望。许多人的眼中,已经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

戚睿涵站在原地,肩头的伤口依旧在疼,但比起心中的那片冰冷与绝望,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穿越数百年时空,带着对历史的先知和试图扭转乾坤的雄心,来到了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他成功改变了吴三桂最初的选择,避免了“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的悲剧提前上演,他殚精竭虑,试图弥合南明内部的裂痕,联顺抗清……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可现实,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历史的惯性,难道真的如此巨大,如此难以撼动吗?腐朽到根子里的王朝,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根深蒂固的党争内耗……这一切,难道真的不是凭借一腔热血和些许超越时代的见识就能改变的吗?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吴三桂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看着杨铭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悲愤,看着董小倩那虽然坚定却也同样带着迷茫的眼神,看着周围这些可能很快就要埋骨他乡的普通士兵……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穿透了浓厚的烟尘,洒在这片修罗场上,给那些凝固的鲜血、倒毙的尸体、破碎的兵甲,以及生者脸上绝望的表情,都镀上了一层诡异而惨淡的殷红。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迅速地从东方拉拢。而比这即将降临的夜晚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的,是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的,那看不到丝毫光明与希望的未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君不仁,以忠良为棋子。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坡塬上,信念正在崩塌,忠义正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