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睿涵看得双目赤红,他猛地从一个牺牲的士兵身边捡起一个炸药包,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对董小倩喊了一声“掩护我!”,便猛地从藏身的土坎后跃出,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异常决绝的姿态,冲向最近的一个暗堡。
“元芝小心!”董小倩惊呼一声,手中长剑舞动得更急,格开两支射向戚睿涵的冷箭。
“咻”一枚流弹擦着戚睿涵的肩头飞过,道袍瞬间被撕裂,鲜血汩汩涌出,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几乎脱手。但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凭借着意志力强行冲到了暗堡下方,看准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射孔,将嘶嘶作响的炸药包用尽全力塞了进去。
“卧倒!”他大吼一声,自己也顺势向旁边奋力一扑。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土石混合着木屑、残肢以及破碎的火铳零件,从那个射孔中猛烈喷出。那座刚刚还在肆虐的暗堡,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铳声戛然而止,浓烟和火光从射孔、从被炸开的裂缝中涌出。
“好,炸得好!”坡顶上的关宁军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带着哭音的欢呼,士气为之一振。
董小倩见此法有效,更是奋不顾身。她身形比戚睿涵更加灵活,利用暗堡射击的死角,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另外两处暗堡,如法炮制,用长剑逼迫得射孔内的清军不敢露头,同时将炸药包精准地投入其中。
“轰”“轰”接连两声爆炸,又有两座暗堡被成功摧毁。
然而,他们带来的百人小队,在这短短片刻的亡命冲锋中,已然死伤殆尽,最终只剩下戚睿涵和董小倩两人,背靠着背,被数十名从后方绕出来、试图围剿他们的清兵,死死地困在了一处低洼的土坑里。
铳声暂时停歇了。清军显然接到了命令,想要活捉这两个胆大包天、连续摧毁多处重要暗堡的“高手”。数十名穿着蓝色号褂、手持顺刀或长枪的清兵,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狞笑,缓缓地从四面逼近,缩小着包围圈。他们看得出来,这一男一女已是强弩之末,尤其是那个男的,肩头还在不断渗血,将道袍染红了一大片。
土坑内,戚睿涵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依旧坚毅、但鬓发已然散乱、劲装上也多了几处破损和血痕的董小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歉疚与酸楚。若不是自己卷入这场时空漩涡,她或许还在那个宁静的时空,过着平凡而充实的生活。
“小倩……”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微微颤抖,“对不住,连累你了。若不是我……”
董小倩猛地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崩了几个缺口的长剑,目光清澈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与后悔:“元芝何出此言?路是我自己选的,国难当头,岂有独善其身之理?能与公子并肩而战,无论生死,小倩……无悔。”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敲,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格外动人心魄。
就在清兵狞笑着,即将扑上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戚公子,董姑娘,坚持住!”
坡下再次杀声震天,只见参军杨铭,一马当先,亲自率领着一支约两百人的精锐骑兵,这是吴三桂最后的核心亲兵力量,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一般,不顾侧翼暗堡残余火力的射击,以一种决死的姿态,狠狠地插入了清军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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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鞑子,救出戚先生和董姑娘!”杨铭大吼着,他舍弃了长枪,手中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马刀,刀光闪烁间,如同劈波斩浪,瞬间将两名挡路的清兵连人带武器劈翻在地。他身后的骑兵们也如同下山的猛虎,借着马势,刀砍枪刺,瞬间将清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戚公子,董姑娘,快上马!”杨铭策马冲到土坑边缘,对着下面焦急地大喊,同时命令两名亲兵立刻下马让出坐骑。
戚睿涵和董小倩不敢有丝毫怠慢,求生的本能和肩头的重任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抓住亲兵伸来的有力手臂,奋力翻身上马。
“撤,快撤!”杨铭见两人成功上马,立刻下令,所部骑兵奋力断后,挥舞兵刃格挡着从四面八方刺来的攻击,且战且退,终于暂时击退了这股清军,带着浑身浴血的戚睿涵和董小倩,冲破了重围,狼狈却坚定地退回到了吴三桂所在的主阵地核心区域。
“睿涵,小倩,你们……你们没事吧?”吴三桂看到两人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戚睿涵肩头那一片刺目的殷红,连忙上前几步,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关切。戚睿涵虽来历不明,但其见识、谋略和对大局的判断,早已赢得了吴三桂的重视和几分依赖。
戚睿涵在董小倩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摇了摇头,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比起肩头的伤口,此刻他心中的沉重与冰冷更让他难受。“皮外伤,不碍事,多谢大哥挂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急促地说道,“大哥,我们虽侥幸毁了几处暗堡,缓解了一时之危,但清军主力未损,伏兵也绝不止于此。我们已陷入重围,当务之急,是尽快设法突围,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更大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般,再次降临。
一名骑兵,浑身是血,盔甲歪斜,脸上被硝烟和汗水污渍糊得看不清原本容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一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背上摔落,踉跄着冲到吴三桂面前,未及开口,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侯爷,侯爷——,五岔口……五岔口完了,邓将军他……他……呜呜呜……”
来人正是邓从武麾下的传令兵,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厮杀才突围出来报信。
吴三桂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心脏,他强忍着不祥的预感,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胳膊,厉声喝问,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邓从武怎么了?五岔口战况如何?快说,给本侯说清楚!”
那传令兵被吴三桂的气势所慑,又兼悲愤过度,情绪激动,几乎语无伦次:“侯爷,邓将军率我等浴血奋战,拼死冲杀,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击退了镶黄旗的一部前锋,撕开了口子,接应到了田仰军的侧翼……可那田仰……那田仰狗贼,”传令兵说到此处,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看到我军接应成功,打开了缺口,非但没有按照事先约定,与我军会合,共同巩固阵地,牵制清军主力,反而……反而立刻率领其本部人马,抛弃所有辎重,甚至将伤兵都丢在了后面,向西,朝着潞安方向仓皇撤退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什么?”吴三桂以及周围的杨铭、戚睿涵等人,闻言无不色变。
传令兵涕泪交加,继续哭诉:“田仰狗贼一跑,我军侧翼瞬间洞开。邓将军和我等四百多弟兄,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阵型,就被反应过来的清军主力,镶黄旗和吴克善蒙古军旗两面夹击,死死地合围在了五岔口那个绝地。侯爷,弟兄们……弟兄们被数倍于己的鞑子包围,邓将军带着我们左冲右突,拼死抵抗,杀了三个来回,可……可寡不敌众啊侯爷!邓将军身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最后……最后末将突围时,远远看到邓将军的将旗……已经倒了……呜呜……四百多弟兄……怕是……怕是全完了啊侯爷——!”
传令兵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伏地痛哭。
“田——仰——!奸贼,误国奸贼,无耻小人!”
吴三桂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一双虎目瞬间布满血丝,他猛地一脚,狠狠踢在旁边那门废弃的、象征着左良玉阴谋的虎蹲炮上。坚硬的牛皮靴子与冰冷铁铸的炮身猛烈碰撞,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如同他此刻心碎的声音。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身形晃了晃,但他浑然不觉。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那股一直被强行压制的腥甜再次狂涌上喉头,这一次,他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冰冷的土地上,触目惊心。
“侯爷!”
“大哥!”
杨铭和匆忙赶来的吴国贵等人惊呼着上前搀扶。
吴三桂一把推开他们,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煞白,眼神却如同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西方田仰逃跑的方向。分兵救援,本已是冒险之举,是将自身安危置于度外,以求大局。如今,邓从武这支他最精锐的游击军,这四百多名忠心耿耿、百战余生的老弟兄,没有倒在正面搏杀的战场上,却因为友军如此卑劣无耻的背信弃义而陷入绝境,近乎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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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何不让他痛心疾首?如何不让他怒火焚心?
邓从武,那是从他辽镇时代就跟随他的老部下啊,多少次并肩杀敌,多少次浴血突围……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还没等吴三桂从田仰叛逃和邓从武部可能覆灭的滔天愤怒与悲恸中稍稍缓过气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弥漫着悲伤与绝望的阵地。
只见一名身着簇新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年纪的中年人,在几名身着南京京营服饰、盔甲鲜明的骑士护卫下,穿过了层层警戒,来到了阵前。那宦官手持一卷明黄绢布,神情看似恭敬,微微低着头,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偶尔扫过混乱战场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嫌弃,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