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剑影朝堂

“其四……”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淬了剧毒的冰锥,挟带着彻骨的寒意,刺穿了所有人心头最后的侥幸与幻想,“陛下登基已近一载,夙兴夜寐,勤勉有加,天下共见。然……天资稍显鲁钝,于错综复杂之治国之道,常感力不从心,难堪重任,朕心亦常常忧惧。”他毫不避讳地使用着“鲁钝”这样的字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器物的瑕疵,仿佛御座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太祖皇帝披荆斩棘,创业维艰,我等身为臣子,深受国恩,岂能坐视江山社稷有倾覆之危,任由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为列祖列宗创下的万年基业计,为天下亿兆苍生福祉计,咱家与众位内廷同僚,及部分深明大义的老臣再三思虑,以为当效古之圣贤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此非为不忠,实乃不得不为之举,为大忠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全场,看着一张张或惊骇欲绝、或面无人色、或怒形于色却又不敢发作的面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投下了最终的重磅炸弹:“惠阳王意桓殿下,年方六岁,聪颖仁孝,性情温良,有圣主之资,可堪大任。当立惠阳王为帝,陛下可退居太上皇,颐养天年,享清静之福。此乃上顺天心,下安黎庶之两全之策。”

“哗——”

这一次,再也无法抑制的喧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勉强维持的寂静,席卷了整个建极殿。更换皇帝,废长立幼,司马门竟然敢如此公然地将这大逆不道、形同篡逆之言,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宣之于口!他这是要彻底将皇权玩弄于股掌之间,将这李自成带领无数将士浴血奋战打下的大顺江山,变成他司马门可以随意指定继承人的私产。

李天淳再如何被评价为“愚笨”、“鲁钝”,他也是李自成钦定的继承人,是名正言顺、诏告天下的大顺皇帝。废立皇帝,自古以来就是动摇国本、引发滔天巨祸、导致宗室倾轧、血流成河之举。一些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胡子直颤,手指着司马门的方向,却因极度的震惊、愤怒和恐惧,喉咙里咯咯作响,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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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之中,反应各异。有人面露极致的惊骇,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荒诞无稽之事;有人愤慨不已,双目喷火,拳头紧握,骨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有人眼神闪烁不定,低头飞快地盘算着自身的得失与未来的站队,权衡着风险与机遇;更多的人则是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将希冀的、求助的、甚至是绝望的目光投向了内阁仅存的几位素有清望、风骨犹存的大臣,如史可法、张煌言等人,以及站在武官班列前端的几位手握兵权、态度尚未明确的将领,期盼着有人能在这天地翻覆的关头站出来,扭转这令人窒息的、一步步滑向深渊的绝望局面。

戚睿涵站在文官班列中,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白诗悦和袁薇瞬间绷紧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以及身后刘菲含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灼热得能点燃空气的愤怒目光。他强迫自己冷静,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把住舵轮,目光飞快地扫过龙椅上的李天淳。

年轻的皇帝在听到“废立”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痛苦和深切的悲哀,嘴唇翕动了几下,苍白干裂,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却沉重如铁镣的龙袍里。

一股混合着悲凉、愤怒与巨大无力感的情绪在戚睿涵胸中翻涌、冲撞。司马门此举,已是丧心病狂,将个人的权欲赤裸裸地凌驾于国家命运与纲常伦理之上。他知道,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这不仅关乎皇位归属,更关乎这个由他参与塑造的王朝的未来气运,关乎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殿内的喧哗持续了片刻,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挣扎。在司马门那冰冷如万载寒冰、缓缓扫视、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杀意的目光逼视下,声音渐渐低落、平息下来,最终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几乎能听见回响的“咚咚”声。一种令人窒息般的、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沉默,如同最深沉的夜幕,彻底笼罩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吞噬了所有的光与声。

司马门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权力带来的极致愉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虚伪的宽容,但这宽容之下是赤裸裸的、不容反驳的威胁:“怎么?诸位大人对咱家所陈之策,有何高见?尽可畅所欲言,为国献策,正是臣子本分。”他特意在“畅所欲言”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则如同浸了毒的针,挨个刺向每一个可能潜在的反抗者,尤其是那些刚才反应激烈的官员。

群臣面面相觑,李岩被构陷惨死诏狱、宋献策被迫自尽、李之藻忧愤而亡、郑渡被逼血溅朝堂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殷红的血迹似乎还未干透,那诏狱中隐约传来的惨嚎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谁还敢轻易做那出头之鸟,去触碰司马门那敏感多疑的神经和锋利的、沾满鲜血的爪牙?

一些原本还想仗着老臣身份或心中残存的正气,准备拼着这身官袍不要、也要据理力争几句的官员,在司马门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并能瞬间决定生死福祸的冰冷目光下,也迟疑了,退缩了,将到了嘴边的话和着苦涩的唾沫、无奈的叹息一起,硬生生咽回了肚里。大殿之内,一时竟无人应答,只有那片压抑的、仿佛能吞噬人心、碾碎灵魂的沉默在无尽地蔓延、堆积,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般漫长而痛苦。

就在司马门以为大局已定,乾坤在握,嘴角那丝控制不住的弧度即将扩大为胜利者的微笑,准备直接越过所有程序,强行推动这些祸国殃民的政令和那惊天动地的废立之议时——

一个沉稳而有力,带着金属般质感、仿佛经历过无数沙场血火淬炼的声音,如同划破厚重乌云、撕裂暗沉天幕的第一道惊雷,骤然响起,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这令人难堪到极点的、屈辱的沉默。

“臣,有异议!”

声音来自武将班列的前端,洪亮、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众人循声望去,心脏几乎都漏跳了一拍。只见一人越众而出,身姿挺拔如傲雪青松,面容刚毅如磐石,正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曾随延平侯朱成功数次远航、荡平海寇、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以勇毅和忠直着称的甘辉。

甘辉大步流星地走到御阶之前,对着龙椅上那形容凄惨的皇帝李天淳,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炬火,毫无惧色地、直直地射向御阶之上的司马门,仿佛要穿透那身猩红的蟒袍,灼烧其下的灵魂。

“司马公公,”甘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你方才所言之三策一议,请恕甘某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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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如同毒蛇露出了獠牙:“甘将军有何高见?”他手中的拂尘微微晃动,白玉的柄与他苍白的手指几乎同色,显示出他内心翻涌的杀意与极度的不悦。

甘辉毫无退缩,迎着那足以让常人胆寒的目光,朗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高见不敢当,只是有几事不明,想请教公公,还请公公为甘某,也为这满朝文武,解惑释疑!”

“一条鞭法,乃前朝张江陵费尽心血所创,我朝沿用并改进,去其弊而存其利,使赋役明晰,百姓负担稍减,国库收入亦增,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天下有目共睹。公公一句‘弊端丛生’,便要轻易废除,恢复那易于滋生腐败、便于胥吏盘剥百姓、动辄导致家破人亡的徭役旧制。此举,岂非是倒行逆施,置天下黎民于水火,视国库充盈于无物?此为一不明!”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逻辑清晰,掷地有声,将第一条政令的荒谬与危害揭露无遗。

他顿了顿,不给司马门任何插话打断的机会,深吸一口气,继续逼问,声音更加激昂:“降低富商地主赋税,于国于民,有何好处?国库收入锐减,拿什么养军卫国,巩固边防?拿什么赈济灾荒,安抚流民?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长此以往,民心尽失,国将不国。公公此举,莫非是想讨好少数豪强,结党营私,而罔顾天下苍生与朝廷大局?此为二不明!”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司马门的私心,将第二条政令的实质赤裸裸地揭开。

“至于海禁,”甘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慨,“我朝舰队远航万里,扬威异域,与泰西诸国互通有无,引进新物种,开阔眼界,学习新知,方有今日万邦来贺、生机勃勃之盛况。戚大人、刘郡主等人呕心沥血,方为我大顺打开这联通世界、不再闭目塞听之门。公公一句‘片板不得下海’,就要将我大顺重新锁于这方天地之内,隔绝于世界浩浩荡荡之大势之外。此举,与自缚手脚、坐井观天何异?终将使我天朝落后于世界,重蹈前明覆辙,届时强敌环伺,我辈有何面目见太祖皇帝于地下。此为三不明!”他提及戚睿涵和刘菲含的贡献,更是直接将矛指向了司马门对开拓精神的扼杀。

甘辉的质问,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沉重,像一记记挟带着风雷的重锤,不仅敲打在每一位尚有良知和判断力的大臣心上,也狠狠地砸向司马门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权欲堡垒。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微微点头,虽然不敢出声附和,但眼神中流露出的赞同与激动却难以掩饰。

司马门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甘辉,胸口微微起伏,握着拂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显然没有料到,在如此高压之下,竟然还有人敢如此直言不讳,将他的政令批驳得体无完肤。

然而,甘辉的话还未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大殿中污浊的空气和所有的正气都吸入肺中,目光如最锋利的剑刃,淬炼着忠勇与无畏,直指司马门最后,也是最核心、最僭越的图谋:

“而最后,公公所言废立皇帝之事……”甘辉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仿佛来自史册深处的浩然正气,在殿堂中回荡,“陛下乃太祖高皇帝嫡孙,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虽年幼经验或有不足,然勤勉之心,天日可鉴。岂可因‘天资鲁钝’此等空泛无凭、莫须有之词,便行此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之举?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祸之道,汉唐旧事,殷鉴不远。一旦施行,宗室如何能服?天下如何能安?必将导致朝纲崩坏,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司马公公,你口口声声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行的却是祸乱朝纲、倾覆社稷、陷黎民于战火之事。末将倒要问你,你今日在金殿之上,妄议废立,视君父如无物,究竟意欲何为,居心何在!”

“居心何在”四个字,如同最终爆裂的惊雷,在空旷而压抑的大殿中轰然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灵魂为之战栗。这是直接将最尖锐的问题,抛向了权力的中心,拷问着那个猩红身影之下,最黑暗的野心。

司马门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一步,因极度的愤怒和被戳穿心思的羞恼,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庞甚至有些扭曲变形,他尖声喝道,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故作平稳,变得刺耳异常:“甘辉,你大胆,朝中大事,自有咱家与陛下,与诸位内阁大臣定夺。岂容你在此咆哮朝堂,妄加置喙,目无君上?李岩、郑渡之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你想做第二个郑渡吗!”他试图用最近的血腥镇压来恐吓甘辉,来震慑所有可能因此而生出异动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