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梅雨把江南泡得有些发霉。
苏清漪走进织造坊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桑叶味和陈旧的木头腐气。
往年这时候,织户们的脸上该挂着笑,因为那是“眠灯绸”上市的日子。
可今天,这群靠手艺吃饭的娘子军,一个个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大小姐,您看这料子。”织坊管事是个急性子大婶,捧着一匹新绸,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今年雨水太足,这蚕没见着几天月亮,吐出来的丝……它不亮啊。”
苏清漪伸手摸了摸。
手感还是那般顺滑,像婴儿的皮肤,但这“眠灯绸”最值钱的不是手感,是那层能在夜里流动的微光。
如今这匹布,灰扑扑的,别说微光,连点精神气都没有。
“退货的单子已经在路上了?”苏清漪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没吃。
“何止退货,”管事大婶叹了口气,“几个老客户说话难听,说咱们是不是把蚕喂了猪草,这哪是‘眠灯绸’,简直是‘熄火布’。”
苏清漪没接茬,她只是让人找来了一把剪刀。
“咔嚓”一声,那匹价值千金的绸缎被她毫不犹豫地剪下了一角。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既然看不见光,那就别看了。”苏清漪把那块布条扔进管事怀里,“把这批货全剪了,裁成手帕大小,送到城西的‘听风学堂’去。”
“听风学堂?”管事愣住了,“那可是……盲童待的地方啊。他们又看不见这绸子的好坏。”
“正因为看不见,心里才不堵。”苏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去吧,告诉孩子们,这是今年新出的‘摸黑料’,让他们给评评理。”
七天后,苏清漪再次来到织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闹得像炸了锅。
原本愁云惨淡的织户们,正围着几个眼睛蒙着黑布的小孩,手里拿着纸笔记得飞快。
一个小盲童手里捏着那块废绸,手指肚在布面上轻轻划过,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弹琴。
“这儿,”那孩子指着布面的一处,“这一根经线紧了半圈,像是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摸起来硌手。还有这儿,这根纬线走得太顺,没那股子韧劲,摸着滑却不抓肉。”
旁边的老织工脸红到了脖子根,那是她打了瞌睡时走的一梭子。
盲童又摸了摸另一块:“这块好。虽然不滑,但纹理像是咱们走的路,坑坑洼洼却有方向。姐姐们,要是顺着这个劲儿织,手指头放上去,就像是被这布牵着走一样。”
一句“被布牵着走”,把在场所有老师傅都给震醒了。
原来所谓的光,不是眼珠子看到的亮,是手指尖触碰到的那个“劲儿”。
消息像长了翅膀。
半个月后,江南多了一套名为“盲织”的新手艺。
那些看不见光的盲童成了各大织坊争抢的座上宾。
他们摸出来的布,不靠光亮取胜,靠的是那股子入手的踏实感。
苏清漪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织出来的绸缎。
虽然没有那种浮夸的流光,但在烛火下,那布面的纹理像是活的,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看来,不用等月亮了。”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林里,柳如烟正蹲在地上跟一只兔子较劲。
那兔子肥得流油,显然是被人供奉得太好了。
最近这一带的猎户不打猎了,改拜“兔大仙”。
说是当年陈国师留下的神兔能传信,只要把心愿写在布条上系在兔子脖子上,就能上达天庭。
这不,眼前这只兔子的脖子上,系着根红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大仙保佑俺娘风湿早点好。”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把那布条扯下来随手扔进草丛里。
“求只兔子治病,也不怕把兔子累死。”
她从竹篓里抓出三只野兔,那是她让人特意从三个不同方向的山沟里抓来的。
她在每只兔子脖子上系了根白布条,上面啥也没写,只是浸了特殊的药水——那是用来吸附粉尘的。
“去吧,跑断腿也别回头。”
半个月后的集市上,人山人海。
柳如烟拎着那只跑回来的兔子站在戏台上。
那兔子瘦了一圈,脖子上的白布条已经成了灰黑色。
台下的百姓都在等着看“神迹”,有人甚至跪下准备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