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陆九章反手抽出黄铜算盘,算珠在指间噼啪疾响如急雨打蕉叶。他并指如剑指向琉璃算壁,算珠随着他的拨弄噼啪作响,算壁侧面齿轮随之转动,带动内部机关运作。
"嗡------!"
琉璃算壁骤然亮起,背面点燃的牛油烛火透过磨砂琉璃,将算壁上刻画的江河脉络映照得清晰可见。光芒中,无数细小的铜针在算壁上快速移动,沿着预设纹路形成条条银线------有的如长江奔腾,标注着云梦泽药市的现银押运送路;有的如溪流蜿蜒,显示着江南分号的铜钱调拨;更有几条粗壮的金线,自漠北商栈方向延伸而来,代表着大宗药材的货款正加急汇向洛阳总号!那纵横交错的银线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将财武宗庞大的银钱脉络直观展现在众人眼前,彻底击碎了"库银空虚"的谣言!
画面直观,震撼人心!有人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流淌的青光,指尖刚一靠近,便被一股温润的力量弹开,引得周围人一阵低笑。一个孩童指着算壁上的光龙,拍手叫道:"龙!好大的龙!"
这一下,连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散了。
"我兑!我兑聚财令!"
"信陆先生的!给我留一块!"
"妈的,黑钱庄坑人!还是财武宗靠谱!"
人群彻底转向,争先恐后地涌向专门开设的兑换窗口,生怕晚了抢不到那高息的聚财令。"让让!我先来的!别挤!孩子都快被挤扁了!"嘈杂声再次响起,却已没了之前的恐慌,多了几分急切和兴奋。那几个虎威堂的死士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像惊涛骇浪中的几片残叶。瘦高个男人还想挣扎着叫喊,刚张开嘴,便被一只从旁边伸出的铁钳般的大手捂住,随即被一股巨力拖拽着往后退。他惊恐地回头,看到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铁血旗精锐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们动作利落无声,将死士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入钱庄侧面的暗巷,只留下几声被捂住嘴的闷哼,很快便消失不见。周围人群对此视若无睹,心思全在兑换聚财令上。
危机,似乎暂时缓解了。
冷千绝走到洛泽主身边,眉头紧锁成川字,眼神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指尖在距她手臂三寸处猛地顿住,转而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粗声道:"撑不住就别硬撑。"声音依旧冰冷,却比平时低了三分。
洛清漪微微摇头,虚弱地牵了牵嘴角,未及展开的笑容因牵动伤口僵住。她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苍白却依旧清丽的侧脸,声音带着沙哑:"你的手笔总是...这么大开大阖。"说话间下意识按住右臂绷带,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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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章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他蹲身捻起债契碎屑,指尖搓动间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将碎屑弹向空中,算珠在掌心噼啪轻响:"信誉没了,才是最大的亏空。这点'息钱',买回人心,值得。"
暮色渐合,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在陆九章面前,正是听雨楼密使。他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将一封密信拍在陆九章案上,声音低沉急促:"宗主,查清了!三日前我们接到线报'城西有可疑票号异动',便派追风使潜入永盛昌,录下了账房与掌柜的密谈,绘出了银钱流向丙字库的脉络图!这是从他们账房身上搜出的永盛昌私印,上面刻着九千岁外甥王元宝的名讳!"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铜印,印钮雕刻精细,底部篆书"王元宝印"四字清晰可见,"那几家黑钱庄,幌子后面就是这'永盛昌'票号!高息是诱饵,等储户把银子搬进去,东厂就会以'查抄逆产'为由封门,银子全归丙字库------这是要断咱们的银根,让财武宗没钱兑付挤兑!"
陆九章眼神陡然凌厉,指尖捏着密信和铜印,指节发白。沈青囊也从内堂走出,脸色凝重地递过一根银针,针尖沾了些许从碎屑上刮下的朱砂,微微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宗主,你看这朱砂...里面掺了九幽盟的蚀心墨,与二十年前沈家坞案中篡改账册的墨汁成分完全一致!"
陆九章接过,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先是朱砂的甜腻,随即被一股冰冷的土腥味取代,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独特的松烟墨香。他又用手指搓开细看,那些细小颗粒触感坚硬,棱角分明。脸色骤然一沉,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普通朱砂...里面掺了东西...玄武岩粉末?"他猛地想起创立财武宗后不久随洛清漪入宫觐见时,在九千岁书房闻到的味道,"还带着一股...九千岁书房里那特供松烟墨的矿石味儿!那墨是用玉泉山的玄武岩烧制的,天下独此一家!"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城方向,眼神冰冷如刀,下颌线紧绷如弦:"虎威堂死士绝无此等造假工艺!这蛇鳞纹暗记和蚀心墨,分明是九幽盟残余手笔!"右手突然握拳砸在栏杆上,青布袖口扬起细碎尘屑,"假债契是从京城那位案头流出来的,九幽盟余孽怕是已成了九千岁的造假工坊!"
所有的挤兑、诽谤、黑钱庄的搅局...背后那只漆黑的手,直指九千岁魏国忠!
就在此时,一名铁血旗锐士快步走来,他身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走到冷千绝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从被制服的死士身上搜出的蜡丸。蜡丸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显然是精心制作的。冷千绝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薄绢,用极细的丝线捆着,薄绢泛黄,质地坚韧,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流水已断,下一步,掏空家底。"
陆九章看着这句话,又看看手中朱砂,脑中如遭重锤。赵小三临死前的场景突然清晰------叛徒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他的算盘,血沫涌出嘶吼:"铁库门已开..."那笑声凄厉如鬼哭,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算盘珠被体温焐得发烫。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财武宗初创积累的黄金被搬出地下金库,一箱箱新收的武学典籍被投入烈火,刚探明的磁液池被重兵围困。九千岁要的,从来不只是搅乱财武宗的银流那么简单,那只是表象,是诱饵。
他真正的目标,或许是...彻底掏空财武宗初创积累的"家底"------那些深埋在地底的黄金、新收的武学典籍、甚至是刚发现的磁液池?用以扩充私兵、锻造兵器,完成颠覆朝局的阴谋?陆九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这钱庄挤兑,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试探财武宗反应速度的棋子?或者...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幌子?他猛地看向内堂方向,沈青囊还在那里看守磁液池,那里...安全吗?
真正的"掏空家底"行动,也许已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开始了?比如账窟深处的密道(那里曾发现九幽盟暗桩赵小三的活动痕迹)?比如江南分号的金库(九幽盟早年在江南经营的假账网络尚未完全肃清)?陆九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拇指反复摩挲着算盘上最边缘的那颗算珠------那是洛清漪亲手打磨过的地方,冰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必须立刻派人去查!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些九幽盟旧部可能接触的隐秘渠道!
沈青囊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从内堂取来一块被截获的毒银,银锭表面虽泛着正常光泽,底部却有处细微的破损,露出里面灰黑的铅胎。他屏住呼吸,用银针小心翼翼拨开铅胎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枚模糊却可辨的印记赫然出现------是"司礼监铸造局"的篆书小印,笔画间还残留着铸造时的火漆痕迹,其伪造工艺与九幽盟早年私铸官银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毒银..."沈青囊声音发紧,尾音微微颤抖,"竟、竟是内廷监造的!"
陆九章接过银锭,指尖在那枚印记上重重一按,冷笑道:"司礼监掌印太监奉朝廷旨意下令冻结账户,禁军依律封锁城门断我银路,虎威堂死士散布毒契,九幽盟余孽提供造假技术...这条黑链倒是环环相扣。"他突然将银锭掷向桌面,铅胎撞击声沉闷刺耳,"他们先用九幽盟旧部传授的铅胎造假术制作毒银,再借挤兑逼我用毒银兑付,如此一来,财武宗初创清誉与银钱脉络,便会被彻底毒化!"眼神陡然凌厉如刀,"传我命令,让听雨楼即刻追查京城印泥工坊,特别是那些收留过九幽盟墨匠的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