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自然要兑!"陆九章声音陡然拔高,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算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财武宗创立以来,靠的就是'信用'二字!但兑,也要有个章程!"他向前半步,青布长衫下摆扫过匾额边缘积灰,目光如炬扫过骚动的人群,"像这般挤作一团,踩踏伤亡,就算银库满溢,又能兑出几分?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中那几个眼神闪烁、拼命煽动的身影。一个穿蓝布衫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喊着"快挤啊!再不挤就没了!",被陆九章的目光一照,像被针扎了似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人群里钻了钻。另一个手里挥舞着假债契的瘦高个,动作一滞,举着债契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慌乱地避开陆九章的视线。
"为安各位之心,也为显我财武宗底气!今日,陆某在此,行'储金三策'!"陆九章声如断金,右手猛地握拳砸在掌心,青布袖口扬起细碎尘屑,"第一策,活水通渠!"
他猛地一挥手:"开库!运现!"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传来隆隆车马声和一声声沉浑的吆喝:"财武宗押镖!闲人避让!"那声音雄浑有力,像闷雷滚过街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十辆沉甸甸的镖车,由精悍镖师护卫,硬生生从人海中碾开一条通道。镖车是黑漆木轮,轮毂包着铁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沉重嗡鸣,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坎上,显然载重极巨。领头的镖师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延伸到下颌,更添了几分凶悍。他翻身下马时,腰间铜铃发出清脆响声,与镖车的沉重嗡鸣形成奇妙对比。镖车两侧插着财武宗的青旗,旗面绣着金色算盘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地面,卷起细小的尘土。
"是云梦泽药市的期货押金!全是现银!"有眼尖的商户惊呼,"前几天刚签的大单,这么快就运到了?"
车队径直驶到钱庄侧门,伙计们迅速上前,打开镖箱------霎时间,白花花的银锭折射着日光,几乎晃花了人眼。银锭是官铸的五十两重元宝,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最上面几锭还带着淡淡的朱砂印记。一箱箱银锭被四个伙计合力抬入金库,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碰撞声,那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安抚人心。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从身边抬过的银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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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骚动明显平息了不少。原本涨红的脸渐渐恢复常态,推搡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个先前哭着喊着要兑银子的妇人,抱着孩子,愣愣地看着那些被抬进金库的银箱,嘴里喃喃道:"有银子...真的有银子..."旁边的商贩松了口气,手从怀里抽出来,银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叠好,塞进腰带最里层。原来......库里有银子?还是新到的?怀疑的种子开始动摇,恐慌的潮水慢慢退去。
陆九章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立刻抛出第二策:"第二策,金秤悬门!亮家底,明规矩!"
钱庄高大的梁柱之上,早有准备的工匠迅速滑下绳索,吊起一杆巨大的特制秤杆。秤杆是楠木所制,足有三丈长,涂着红漆,刻度清晰。秤杆左端的盘子里,赫然堆起一座小小的银锭之山,银光闪耀,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刺眼。几个工匠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绳索,确保秤杆平衡,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诸位请看!"陆九章指向那秤盘,声音朗朗,右手食指关节在半空虚点,划出银锭堆叠的轮廓,"此盘中之银,乃我汇通钱庄此刻库内存银实量!共计七千三百四十五两!按江湖通行的'存银备付之规',足以兑付各位手中银票的三成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摇头的乡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不信?各位可派三位德高望重的乡绅上前查验!银锭成色、数量,一一点清,绝无虚言!"
他又指向右边空悬的秤砣,那秤砣是青铜所铸,足有磨盘大小,上面赫然刻着"法定三成"四个字,笔画遒劲有力,入木三分:"而朝廷法度,钱庄存银只需备足三成即可兑付无忧!我财武宗,诚心为本,从不做那亏心买卖,永远比规矩多备半分底气!诸位还慌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定心丸一样,投进每个人慌乱的心湖。
直观!震撼!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斜斜照在那座银锭小山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堆起来的实银,那明晃晃的对比,比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先前抱着孩子哭闹的小媳妇此刻停止了啜泣,愣愣地看着银山,怀里的孩子也被这奇异的安静感染,眨巴着大眼睛不再哭闹。穿粗布短打的商贩咽了口唾沫,悄悄把揣在怀里的银票又往里塞了塞,脸上的焦急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愧------自己刚才怎么就信了那些鬼话?许多人看着那秤杆,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银票,心里的恐慌顿时被压下去大半。是啊,人家银库明明比朝廷要求的还多半成,挤兑个什么劲?老妇人颤巍巍地扶着旁边的年轻人,长出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不少。
陆九章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沉稳有力,像一口深井里的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第三策,七日聚财令!给信我者,厚报之!"他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契牌边缘时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取出,掌心向上托着,仿佛托着财武宗的信誉,"此乃鎏金契牌,凭牌七日后兑付双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鎏金契牌,高举过顶。那契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牌面正中"七日聚财令"五个篆字龙飞凤舞,下方"年利十五分"的小字清晰可见,旁边财武宗的盘龙印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印鉴边缘还有细密的锯齿纹------那是财武宗独有的防伪标记。契牌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让陆九章的掌心微微出汗。
"凡信我财武宗者,此刻起,可凭手中银票,兑换此'七日聚财令'!"陆九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左手食指重重叩击契牌上的"财"字,"七日后,凭此令归来,不仅原额兑付,更享七日双倍息钱!年利高达十五分!"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此话,陆九章说的!财武宗担着!"话音落下,他将契牌重重顿在匾额边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随即双手背在身后,青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死寂,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在飞速计算着十五分利意味着什么------寻常钱庄年利不过三分,这足足是五倍!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冷气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重新沸腾的开水。
十五分利?!还是双息?这...这比黑钱庄开的价还高啊!而且是财武宗陆先生亲口承诺!人群中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飞快地拨动着手指计算,嘴唇哆嗦着:"一千两存七天,就能得...得六两多利息?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银子!"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眼睛瞪得溜圆,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陆先生从不打诳语...我信他!上次漕运危机,就是他一句话救了我们整个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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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迅速被贪婪和权衡所取代。有人还在犹豫,下意识地看向那些依旧紧闭的黑钱庄方向,眼神闪烁;有人却已经心动,紧紧攥着银票往前挤了半步,生怕晚了就抢不到。毕竟,财武宗刚刚展示了实力和底气,银锭堆成山摆在眼前,又有高利诱惑...一个穿锦缎长衫的公子哥推了推身边的随从:"去!把咱们存在黑钱庄的银子取出来!还是财武宗靠谱!"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几个虎威堂的死士见势不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瘦高个男人眼珠乱转,又想故技重施,他踮着脚往人群中心钻,声音比刚才尖利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信他!空口白话!七天后他早跑了!财武宗马上就要被抄家了!"
"对!假的!那契牌肯定是假的!"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死士也跟着嘶吼,他试图举起手中剩下的半张假债契,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周围人群投来的怀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几个刚才被他推搡过的壮汉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直冷眼旁观的冷千绝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死死按住绝灭枪柄,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刚要动作,却见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是洛清漪!她不知何时已从内堂走出,脚步虚浮得像风中残烛,鬓角发丝随着脚步轻颤,却依旧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她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右臂裹着厚厚的雪白绷带,被青色绸带吊在胸前,绷带边缘隐约渗出暗红血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左手紧握弱水剑铿然出鞘,剑光如匹练横空,握剑的手指因伤势而微微颤抖,剑穗却纹丝不乱。
"嗤啦------!"
剑光过处,那叠伪造的债契瞬间被凌厉的剑气绞得粉碎,纸屑漫天飞舞,其中几张碎纸片的夹层露出暗金色的蛇鳞纹------正是九幽盟特有的隐秘标记。
"污蔑财武宗清誉者,犹如此契!"洛清漪声音清冷如冰,强提内力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左臂颤抖得愈发厉害。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苍白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她却倔强地仰起下巴,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安抚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