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高高的城门楼,夜风骤然凛冽。裴玄素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东方天际。
一轮清冷的月亮已经升起,高悬在墨蓝色的天际边缘。十五已过,月轮已过了最圆满的时刻,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谁轻轻咬去了一口的玉盘。月光洒落,为城墙、屋舍、远山镀上一层清辉,与往常的月夜似乎并无不同。
没有第二个月亮,也没有预想中的血色。
“裴郎君、冯灵使。” 廖怀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按刀而立,见几人上来,便让出了垛口旁的位置。
裴玄素与冯泰走上前,与廖怀谦并肩而立,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
廖怀谦指着铁箍云峰隐约的轮廓,低声道:“如今已是酉时过半,按说……那妖物若真要大举来攻,也该有些动静了。可铁箍云峰那边,至今毫无异状,着实让人……心里没底。”
裴玄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山在月光下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寂静得可怕。他收回目光,缓缓道:“廖都尉,家师与马前辈推断,那些妖物,或者说操控妖物之人,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辰——‘双月悬空,血月当空’之时。如今只见寻常月色,血月未现,那双月……更是不知何在。或许,时辰未到。”
冯泰也接口道,声音沉稳,试图驱散一些不安:“不错。妖物行事,往往依循邪法异象。我们已做了能做的所有准备,加固城防,配置器械,分发黄符,动员百姓……如今,箭已在弦,只等妖踪显现。静观其变,以逸待劳,方是上策。”
廖怀谦点了点头,握紧了刀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也只能如此了。只盼……玄阳子道长能尽快带回援军。”
他转身看了看三人,抬手指向城楼,“妖物随时出现,你们先去拿些装备。”
“好。”冯泰应下,带着裴玄素和崔台硕向城楼走去。
城楼内,火把插在墙缝中,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冯泰、崔台硕、裴玄素三人正在这里做最后的装备整理。玄阳子早已交代过,寻常甲胄面对赤骸妖无用,反而会消耗大量体力,因此三人都未披甲,只穿着便于活动的紧身劲装。
裴玄素将几罐特制的“药糊”陶罐小心地装入腰间皮囊,又检查了横刀挂扣是否稳当。他抬眼看向崔台硕,只见这位书生正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制式横刀,借着火光仔细查验刀刃的锋利程度,动作竟有几分娴熟。
裴玄素的目光落在崔台硕刚刚离开刀柄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他并未点破,只是将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夜风拂过垛口:“崔兄……怕吗?”
“怕!” 崔台硕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涩意,却无半分遮掩:“面对即将出现的……非人妖物,说真的,很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外的夜色,又缓缓转回,落在冯泰和裴玄素脸上,眼神清亮,“可即便如此……总得有人站出来,去面对它们,不是吗?不然,身后那些指望我们的人,又该如何?”
他反问道,语气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认清了恐惧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平静:“你们……不怕吗?”
冯泰闻言,咧了咧嘴,笑容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沉重:“怕啊!怎么不怕?”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我以前对付的,顶多是三两只、七八只溜进村子的山精野怪,了不起十几只凑一堆的妖物。可眼前要面对的……是妖物的汪洋大海!还有那三个不知名的萨满和赵半山,背后肯定有更难缠的玩意儿在使坏!说真的,老子现在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惊悸都吐出去。
裴玄素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在昏黄的光线下。手掌同样在微微颤抖,掌心的纹路被汗水浸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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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铁箍云峰那次……我以为自己不会再这么怕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同伴倾诉,“可到了现在……还是怕。” 他缓缓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那颤抖,却收效甚微。“可就像崔兄说的,总要有人站出来。 我们站在这儿,后面的人,或许就能少怕一点。”
短暂的沉默后,裴玄素注意到崔台硕正下意识地将那只颤抖的手在衣摆上用力擦拭,试图抹去掌心的冷汗。他心念一动,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一丝好奇:
“对了,方才看崔兄查验横刀、挽那记刀花,架势稳当,手法娴熟……莫非崔兄平日里,除了读书,也习练过武艺刀法?”
这个问题巧妙地转移了注意力,也将三人之间那份因恐惧而产生的微妙共鸣,引向了一个更具象、更能体现个人特质的方向。
崔台硕微微一笑,应道:“文武兼备,方为我大唐读书人之道。裴兄不也如此?”
裴玄素只含笑不语。
“崔兄,”他又问道,“你的小书童呢?怎么不见他?”
崔台硕闻言,回答道:“我让他去粮仓那边的百姓聚集地了。他才十二岁,身形瘦小,留在前线也是拖累。在后方帮着递送些物资、照看下老弱,反倒能出些力。”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冯泰在一旁正将几个封好的陶罐塞进一个特制的厚布褡裢里,闻言抬头,咧嘴笑道:“崔举子,你对你家那小书童倒是真不错。”
崔台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那孩子……也是别人家的心头肉。只是家中实在贫苦,不得已才送到我身边,混口饭吃,识几个字。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我读圣贤书,岂能让他稚嫩的肩膀,来扛这妖物压城的生死重担?” 话语间,既有主仆之情,更有一份读书人的仁厚与担当。
冯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裴玄素“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听崔兄所言,又知崔兄志在长安春闱,看来是心怀大抱负之人。”
崔台硕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望向门外那片的夜色,沉默片刻,缓缓道:“崔某平生所愿,说来或许迂阔——但求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稚子皆可入塾读书,明理知义,谈古论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屋子里回荡,“唯有如此,人心向善,根基稳固,我大唐方能长享太平,国祚绵长。”
说到此,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裴玄素,眼中带着真诚的探询:“玄素兄气质不凡,见识广博,不知……可也是要赴长安应试的同道之人?”
裴玄素手中正拿着一捆弩箭,闻言动作突然一顿。他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此前……我跟随家师,学的乃是医道。初衷便是为百姓祛除病痛,缓解伤患。” 他顿了顿,将弩箭放入箭壶,手却无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锵”一声轻响,横刀出鞘半尺。昏黄的火光映在雪亮的刀身上,也映出他半明半暗、神色复杂的脸孔。
“我随师父来到这上津之地,一路所见所闻……”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迷茫,“我突然发现,即便医术再高,救治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妖邪造成的伤亡。 刀兵一起,尸横遍野,医者纵然有心,又能救得几人?而此刻,我手中拿着的,不是银针药囊,却是这刀,这箭。因为我明白了一个更残酷的道理——唯有消灭了制造伤亡的妖物邪祟,才能真正让百姓免于伤痛。”
他抬起头,目光一旁的墙壁,望向墙壁上那火光摇曳的火把,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与困惑:“医道,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用。 如今……前路茫茫,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该如何走下去。是继续悬壶济世,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冯泰默默走过来,厚重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裴玄素的肩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已是一种无言的理解与支持。
崔台硕却神情一肃,后退一步,对着裴玄素,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大礼。
裴玄素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崔兄这是为何?折煞裴某了!”
崔台硕却坚持行完了礼,这才直起身,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裴玄素,一字一句道:“裴兄,此礼,你当受得。”
他不待裴玄素再问,便清晰解释道:“其一,裴兄所学医道,无论太平盛世还是战乱之年,皆是活人性命、造福苍生的仁术。此乃大善。而崔某所读之书,若不能经世致用,于百姓而言,不过纸上空谈,并无寸功。”
“其二,” 他指向门外,“面对今日妖氛压城、死生一线的局面,裴兄不曾退缩,反而挺身执锐,甘冒矢石,以血肉之躯为百姓搏一线生机。此乃大勇。”
“其三,” 他目光灼灼,“以裴兄之才学心性,若他日有意仕途,必是心系黎民之良臣。届时,更能为天下百姓谋得更好的生路与福祉。此乃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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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私,你救治百姓于危难;于公,你为国为民不惜此身。集善、勇、义于一身,裴兄,难道还受不起崔某这一拜吗?” 说罢,他竟又要再拜。
裴玄素听得心潮起伏,又是惭愧又是感动,连忙也躬身还了一个大礼,连声道:“崔兄言重了!言重了!裴某愧不敢当!你我皆是为护佑这一城百姓尽力而已,何分高下?崔兄心怀天下,志存高远,才是真正的国士之风!”
一旁的冯泰看着两个读书人你拜我、我拜你,絮絮叨叨讲着大道理,忍不住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伸出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按在两人的肩头,瓮声瓮气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读书人,道理一套一套的,拜来拜去也不嫌麻烦!在老子看来,管你是读医书的还是读圣贤书的,今夜敢站在这城墙上,敢拿起刀弩跟外面那些吃人的玩意儿拼命,就都是好样的!都是顶天立地的爷们!是英雄好汉! 既然是并肩杀妖的兄弟,就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留着力气,待会儿多砍几个妖物才是正经!”
他这话说得粗豪直白,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豪气与真诚。
裴玄素与崔台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激赏。想想冯泰的话,虽不文雅,却直指本心。在这生死关头,什么抱负、什么前路、什么大道理,或许都比不上“并肩杀妖、护佑身后”这八个字来得实在。
“哈哈哈!” 三人忽然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冲散了方才的凝重与迷惘,也冲淡了心头的恐惧。在这生死未卜的战场上,一份坦诚的认可与并肩的情谊,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给人以力量。
笑罢,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将所需装备整理妥当:冯泰背好装满陶罐的褡裢,握紧降魔杵;裴玄素与崔台硕各自选了一柄趁手的盾牌背在身后,又取了上好弦的弩和装满箭矢的箭壶。互相检查确认无误后,三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们转身,大步走出城楼,重新回到了廖怀谦和众多守军兄弟的身旁。
城楼上一片沉默。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走动时衣裳摩擦的轻响,以及城楼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私语声。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这座如临大敌的孤城,也照耀着城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
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静静地悬着,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一切。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染上血色,而它的“同伴”,又将从何处升起。
夜幕深沉,清冷的光辉洒在上津城斑驳的城墙上,却照不透城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城头,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守军紧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时间缓慢地爬过子时的刻度,换下的火把熄灭了一茬又一茬,可预想中的妖物狂潮,却迟迟未见踪影。
起初的惊恐,在漫无尽头的等待中,渐渐被一种焦躁的麻木所取代。城门楼下聚集的人群,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一个汉子等得有些不耐,低声嘟囔着。
“会不会……会不会是弄错了?”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期盼,“兴许那些高人推算有误,或者……那些妖物只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铁箍云峰那动静,还能是假的?” 也有人反驳,但语气也不那么坚定了。
“可这外面,确实安静得吓人啊……要是真弄错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就不用拼命了!”
议论声起初还压得低,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逐渐嘈杂起来。不安的等待,转化为对不确定性的烦躁和质疑。连城墙上的士兵们,也开始忍不住交换眼色,低声猜测起来。紧绷的弓弦拉得太久,似乎都有些松了。
恰在此时,伙夫们抬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桶上来。浓郁的香气暂时压过了心头的焦躁,议论声被吞咽食物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取代。人们默默地吃着,但那种紧绷过后的松弛感,却让气氛显得有些怪异,甚至……懒散。不少人干脆席地而坐,靠着冰冷的城墙,疲惫和等待消耗了太多精力。
子时已过,丑时伊始。
就在这份近乎懈怠的寂静中,一个坐在人群边缘、正抬头无意识望向夜空的中年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像是被烫到般,腾地跳了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天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不、不好了!!!快看天上!!真的……真的有两个月亮啊!!!”
“什么?!”
“在哪里?!”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所有人都猛地转身、抬头,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只有一轮清冷孤月的天穹上,在距离它不远处的稍低位置,赫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几乎同样大小的满月!
这个新出现的“月亮”,圆润无缺,皎洁明亮,但它散发的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非自然的冷硬感,与旁边那轮带着自然缺憾的月亮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两轮月亮一缺一圆,并悬于空,月光交叠,却没有让月光更亮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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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啊……这……这是什么妖法?!”
“双月悬空……传言是真的!!!”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被这超越常识的恐怖天象扯紧到极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仰着头,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那轮多出来的、不祥的满月。
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但持续不断的震动!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但很快,震动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翻身!
与此同时,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嘶吼!
那声音初时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深处,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饥渴与疯狂。随即,嘶吼声开始放大,汇聚!如同无数恶鬼从沉睡中同时醒来,从四面八方发出嚎叫,声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地面的震动也同步增强!从轻微的震颤,变成了清晰可感的、有节奏的隆隆声,仿佛无数沉重的脚步正踏着同一个死亡的鼓点,朝着城墙逼近!城头的火把火焰,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拉长!
裴玄素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猛地扑到垛口,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砖石,瞪大眼睛,极力望向那被“双月”惨白光芒微微照亮了一点的城外旷野。
起初,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后,在那黑暗的深处,仿佛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开始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猩红如血的光点!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了无数只贪婪、疯狂、毫无生气的眼睛!这些红点起初稀疏,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密集,连成一片,汇成猩红的“浪潮”,在黑暗中无声地涌动、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