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聊的“笑傲江湖”,可不是什么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侠义话本,而是前朝大梁天佑年间,一桩让江湖好汉听了能吓破苦胆、让绿林豪杰知晓能夜夜尿炕的邪门事儿。
在下复姓第五,单名一个“诙”字,人送外号“笑面佛”,可不是我长得慈眉善目,是我这人天生嘴角上翘,哪怕心里头骂娘,脸上也挂着三分笑模样。
更兼我练就一门偏门功夫,唤作“察言观色辨心术”,专看人脸上肌肉抽动、眼底光芒流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对方肚里是黑是白,是忠是奸。
靠着这门手艺,我在江湖上混了个“百晓生”般的名头,专给各路豪强调解纷争、辨察真伪,日子倒也过得逍遥,比那些刀头舔血的莽夫强了不知多少。
可俗话说,笑里藏刀,我这靠“笑”吃饭的,万没想到有一天,会栽在比刀剑狠毒一万倍的“笑”上头!
那是个秋老虎发威的晌午,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
我正在自家“解颐轩”后院葡萄架下摇着蒲扇打盹,琢磨晚上是去“杏花楼”听曲儿还是去“八仙居”赌两把小的。
前头伙计,绰号“顺风耳”的小六子,连滚带爬地撞进来,脸白得跟刚出锅的豆腐脑似的,嘴唇哆嗦得能筛糠。
“五、五爷!外头……外头来了个……煞星!”他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撩起眼皮,扇子没停:“慌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是‘黄河帮’的莽汉,还是‘金刀门’的愣头青?总不会是‘百花宫’的娘们儿来找老子讨风流债吧?”
“都、都不是!”小六子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是……是‘笑面阁’的人!”
“笑面阁”三个字一入耳,我手里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嘴角那惯常的三分笑意,瞬间僵住,只觉得一股子寒意顺着尾椎骨“嗖”地窜上了天灵盖。
江湖上名门正派、邪魔外道多如牛毛,可这“笑面阁”,却是个例外中的例外,邪门中的邪门。
没人知道它山门在哪儿,阁主是谁,有多少人马。
只知道但凡被它盯上的人或势力,不出旬月,必定从江湖上彻底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消失的人,最后被人看见时,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怪异、极其夸张、仿佛用尺子量着画上去的……“笑容”!
嘴角咧到耳根,眼眯成缝,脸颊肌肉僵硬地隆起,像是戴着一张活生生的、扭曲的“笑面具”!
因此得了“笑面阁”这么个诨名。
“他们……来了几个?”我定了定神,捡起蒲扇,可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就、就一个!”小六子牙齿打战,“是个穿紫衣的年轻公子,长得……长得还挺俊,就是那笑……笑得人心里头发毛!”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笑面佛”的职业假笑,撩开帘子往前厅走去。
“解颐轩”前厅素来敞亮,此刻却莫名显得有些阴森。
一个身着华贵紫绸长衫的年轻人,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一幅《韩熙载夜宴图》。
他身量高挑,肩宽腰细,光看背影,倒真是个风流人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果然如小六子所说,面如冠玉,眉目含情,端的是副好皮囊。
可我的目光,一触到他脸上那笑容,心里头那点侥幸顿时烟消云散!
那不是活人的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可怕,仿佛用墨线弹过。
眼睛弯弯,可那弯起的眼缝里,半点笑意也无,只有两潭深不见底、冰冷死寂的幽黑。
脸颊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像是风干了的蜡像,硬生生被捏出这个表情。
这笑容挂在这样一张俊脸上,非但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异、僵硬,还有……一种非人的漠然。
就像庙里泥塑的弥勒,笑口常开,却无悲无喜。
“第五先生,久仰‘笑面佛’慧眼如炬,今日特来拜会。”紫衣公子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可配上他那张脸,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敢当,公子是‘笑面阁’的高足?不知如何称呼?驾临寒舍,有何指教?”我拱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警铃大作。
“鄙姓容,单名一个‘晏’字。”紫衣公子容晏微微颔首,那僵硬的笑容纹丝未变,“指教不敢当。奉阁主之命,特来请第五先生……‘鉴赏’一物。”
鉴赏?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是何宝物?”
容晏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尺许长、巴掌宽、用明黄锦缎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
木匣样式古朴,非金非玉,却泛着一种暗沉沉的乌光,像是浸饱了岁月的油渍。
他将木匣轻轻放在我面前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此物关系甚大,阁主嘱咐,需第五先生独自品鉴。三日后,容某再来听取高见。”容晏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紫衣飘飘,几步便消失在门外街角,快得仿佛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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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只剩下我,伙计小六子,还有茶几上那个透着不祥气息的乌木匣子。
小六子腿都软了:“五、五爷,这……这怎么办?”
我盯着那木匣,心头沉重如山。
“笑面阁”找上门,绝无好事。
这匣子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宝物”,而是……催命符!
“关门,歇业。任何人来找,都说我出远门了。”我沉声吩咐,走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木匣。
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那股子阴寒仿佛能透过锦缎和木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捧着匣子回到后院密室,点燃三盏油灯,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我屏住呼吸,解开了明黄锦缎。
里面果然是一个乌木匣子,匣盖紧闭,没有锁,却严丝合缝。
我找了根细铁丝,沿着缝隙小心试探,没有机关。
又附耳上去细听,里面死寂一片。
咬了咬牙,我用匕首撬开一条缝隙,然后猛地掀开匣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浓烈腥臊的怪异气味,瞬间冲了出来!
不是血腥,倒像是……放久了的胭脂水粉混合了动物腺体分泌物,再经年累月发酵后的味道,熏得我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恶心,我朝匣内看去。
里面铺着厚厚的、暗红色的丝绒。
丝绒之上,并排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石、形状扭曲怪异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咧到极致的、简笔的笑脸图案,触手冰凉。
中间,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毛糙的陈旧皮纸,用一根细细的、仿佛人筋鞣制的黑绳系着。
右边……我的目光落在右边那样东西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是一个“面具”。
一个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仿佛用人皮精心鞣制而成的“笑脸面具”!
面具的五官轮廓清晰无比,嘴角咧开的弧度,眼睛弯起的形状,甚至脸颊上那僵硬的隆起……都与刚才那容晏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加“完美”,更加“标准”!
就像是从同一张模子里拓印出来的!
更恐怖的是,这面具并非死物。
在油灯的光线下,它那近乎透明的材质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脉络在缓缓流淌、搏动,如同拥有生命!
而那甜腻腥臊的怪味,正是从这面具上散发出来的!
我吓得差点把匣子扔出去!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我定了定神,强压住心悸,先拿起那枚黑色令牌。
入手极沉,质地古怪,那刻着的笑脸图案线条粗犷扭曲,透着一股子原始的邪恶与疯狂,多看几眼,竟觉得那笑脸仿佛在微微蠕动,要活过来一般!
我赶紧放下令牌,又解开那卷皮纸。
皮纸很薄,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写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古怪文字。
我自认见多识广,通晓数种番文异字,可这皮纸上的文字,我却一个也不认识!
它们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倒像是一群疯子在极度痛苦或癫狂状态下,用指甲或尖石胡乱划出的痕迹,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混乱与恶意。
只在皮纸末尾,有一行稍大的、同样是暗红色的字迹,这字迹我认得,是古篆体,写的是:
“三笑归真,万相皆空。红尘苦海,唯笑永恒。”
三笑归真?万相皆空?
这像是某种邪教的教义或仪式箴言。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诡异的“笑脸面具”上。
难道……“笑面阁”的人,脸上那种僵硬诡异的笑容,并非天生或训练,而是……戴了这种面具?!
可容晏的脸,明明看不出戴面具的痕迹啊!
除非……这面具,不是戴在脸上,而是……长在脸上?或者,是以某种邪法,将这种“笑”的形态,烙印甚至替换了原本的面容?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盯着那面具,越看越觉得邪门。
那内部流淌的暗红脉络,那栩栩如生却又死寂僵硬的笑容,那源源不断散发的甜腻腥臊……
它仿佛在无声地诱惑,又仿佛在冷酷地嘲讽。
鬼使神差地,我竟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面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