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成为“它”的下一份“祭品”。
我夏侯嗔混迹净事房多年,经手的邪乎事不少,可这么直接要命的,头一遭。
泥菩萨的土性,彻底被点燃了,烧成了熊熊怒火。
刁德海,你想借刀杀人,把我填了这无底洞?
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乔大,”我咬着后槽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想救你婆娘,想拿回你闺女的长命锁,就照我说的做!”
我让他找来糯米、生石灰、还有他家里能找到的所有盐。
又让他去隔壁借一把杀猪刀,要见过血的,越凶越好。
我自己则冲进厨房,找到半罐子黑狗血——这是净事房老吏告诉我的偏方,有没有用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
然后,我撕下官袍一角,蘸着黑狗血,混合着糯米粉和盐,在东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更大的、我从某本杂书上看来据说能“辟邪”的符文,虽然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又把生石灰撒在门窗缝隙。
乔大抱着杀猪刀,瑟瑟发抖地站在我身后。
屋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门后徘徊。
门缝里渗出的暗红粘液越来越多,汇聚成一小滩,还在不断扩张,眼看就要碰到我画的狗血符文。
空气里的甜腻腥臭味浓得化不开,呼吸都困难。
“官爷……它……它要出来了!”乔大声音带着哭腔。
我握着乔大找来的另一把旧柴刀,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就在那滩粘液即将触及符文的瞬间——
“吱呀——”
堂屋通向里屋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乔大的婆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寝衣,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得像涂了厚厚的粉,嘴唇却鲜艳如血。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不,是看着东厢房的门,眼神空洞,嘴角却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和地上符号极其相似的、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娇滴滴又阴森森的腔调,开口了,声音像是很多个女人声音重叠在一起:
“敬酒……不吃……”
“罚酒……管饱……”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轰”的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撞开!
不是撞开,是无数黑红色、黏糊糊、如同腐烂内脏又像是凝聚血污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从门内爆涌而出!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流动的淤泥,又像活着的阴影,表面布满不断开合吸吮的细小口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
“触手”中央,隐约可见那三件“祭品”在沉沉浮浮,还有更多零碎的、像是首饰、骨片、头发一样的东西!
地上我画的狗血符文,瞬间被淹没、吞噬,连个泡都没冒。
生石灰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白烟,却只能让最前面的几根“触手”微微退缩一下,更多的“触手”汹涌扑来!
乔大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手里的杀猪刀“当啷”掉在地上。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挥舞着柴刀胡乱砍向伸到面前的“触手”!
柴刀砍上去,像是砍进胶泥里,又滑又韧,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反而溅起更多腥臭的粘液,沾到皮肤上,火烧火燎地疼!
“触手”太多了,瞬间缠住了我的手腕、脚踝,冰冷滑腻的力量巨大,将我往那团恶心的东西中心拖去!
乔大的婆娘站在门口,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乔大则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彻底傻了。
完了……
泥菩萨今天要真成泥了……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要被拖进那团“罚酒”里彻底“管饱”时,我怀里突然掉出个东西。
是净事房的腰牌,铁铸的,边缘锋利。
腰牌掉在地上,正面朝上,上面“净事房”三个大字,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说来也怪,那缠住我的“触手”,碰到腰牌上那点微光,竟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连带其他“触手”也躁动地后退了一些,仿佛对那腰牌有所忌惮。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净事房!专管阴私邪祟腌臜事的地方!这腰牌不知经手过多少古怪,说不定无意中沾染了某种“官煞”或者特殊的气场,对这些邪物有点克制作用?
绝境逢生!
我猛地扑过去,抓起腰牌,像握着一面盾牌,对准那些“触手”!
“触手”果然畏缩,不敢直接触碰腰牌上的微光,但依旧在周围蠕动,虎视眈眈。
乔大婆娘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变得怨毒。
小主,
“衙门……的狗……”她用那重叠的声音嘶嘶道,“多管闲事……”
“闲事?”我举着腰牌,胆子壮了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是净事房的!专管你们这些不上台面的脏东西!敬酒不吃?老子让你连罚酒的坛子都砸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狠劲,可能是被逼到绝路,也可能是对刁德海的怒火转移。
我举着腰牌,一步步逼向那团“触手”和门口的乔大婆娘。
“触手”畏惧腰牌微光,缓缓后退,重新缩回东厢房,但依旧在门内翻滚,不肯离去。
乔大婆娘脸色更加惨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把长命锁还来!从她身上滚出去!”我冲着那团“触手”和乔大婆娘吼道,其实心里虚得不行,全靠腰牌和一口气撑着。
“触手”在门内躁动,似乎极不甘心。
乔大婆娘猛地抬起手,指向我,指尖颤抖。
“你……也……逃不掉……”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然后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同时,东厢房内那团“触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锐的嘶鸣,猛地收缩,化作一股暗红色的腥风,“嗖”地一下,卷起地上那封刁德海的那封邪信,从屋顶一处破洞钻了出去,消失不见。
屋内的甜腥恶臭瞬间淡了许多。
地上那滩粘液也迅速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污渍。
三件“祭品”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包括那枚长命锁。
乔大如梦初醒,连滚爬过去,抱起昏迷的婆娘,又捡起长命锁,嚎啕大哭。
我瘫坐在地,浑身脱力,手里的腰牌微光已然消失,恢复成一块冰冷的废铁。
看着屋顶的破洞,我知道,那“东西”没被消灭,只是暂时退走了。
它带走了刁德海的“信”,是去找他?还是另觅目标?
而乔大婆娘最后那句话……“你也逃不掉”……
我打了个寒颤,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我帮着乔大安顿好他婆娘,留下些钱让他请大夫,又叮嘱他尽快搬走,最好离开京城。
然后,我揣着那三件失而复得、却依旧透着不祥的“祭品”,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了净事房。
刁德海不在。
我把那三样东西和沾满污渍的腰牌,轻轻放在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紫檀木书案上。
然后,我写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调查手札”,将乔家所见所闻,那邪门的符号、“触手”、甜腥味、乔大奶奶的旧事、刁德海那封“信”的异常、以及腰牌的微妙反应……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描述。
最后,我用工整的小楷,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敬酒未送,罚酒已尝。卑职夏侯嗔,恭候大人下一步示下。”
写完,吹干墨迹,我将手札工工整整地放在那三件“祭品”旁边。
然后,我退后三步,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事值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下属见上司的礼。
脸上,依旧是那副泥菩萨似的、波澜不惊的慈悲相。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硬了。
我知道,刁德海会看到。
我也知道,那带走了邪信的“东西”,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净事房,盯着我。
敬酒不吃?
罚酒管饱?
好啊。
那咱们就看看,这桌席,最后谁能吃到最后,谁又会被当成下一道菜,撤下去。
净事房的夜,还长着呢。
我把手札和那三件晦气东西摆在刁德海桌上后,回到我那间霉味冲天的值房,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耳朵后面那块沾过粘液的地方,火烧火燎的感觉没了,变成一种阴冷的麻痒,像有冰碴子在皮肉里慢慢化开。
怀里空落落的,少了那封要命的邪信,也少了那块关键时刻发过光的腰牌。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泥菩萨这回算是栽进滚水锅里了,能不能囫囵个儿爬出来,得看造化,也得看……我夏侯嗔还有多少没亮出来的底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值房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刻意放轻,但还是能听出那股子公门里办事特有的、带着官威的沉稳。
门被推开,火把的光亮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刁德海站在门口,脸上那层浆糊笑没了,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沉的表情,像块浸透了脏水的青石板。
他身后跟着两个我没见过的人,穿着普通的皂隶衣服,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被刮了一遍。
“夏侯书办,”刁德海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你交上来的东西,本官看了。手札写得很……细致。”
“分内之事,大人过奖。”我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泥胎木塑的相。
“分内之事?”刁德海慢慢踱进来,那两个皂隶一左一右把住门口,堵死了出路。“私动邪物,惊扰……‘那一位’,也是你的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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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那一位”时,语气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我心里冷笑,果然,他知道那“东西”的来历,甚至可能知道它是什么。
“卑职惶恐。”我垂下眼皮,“乔家报案,宅院不宁,丢失物品。卑职奉命探查,不想遭遇异状,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所有经过,皆已记录在案,大人明鉴。”
“自保?”刁德海走到我跟前,凑近了,那股甜腻脂粉香又飘过来,混杂着他身上一种陈年文书和廉价熏香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夏侯嗔,你是聪明人,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那封‘安家信’,你本应交给乔大。他不收,你带回即可。谁让你自作主张,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还惊走了‘它’?”
他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它’带走了那封信。那封信,很重要。现在,‘它’受了惊,跑了,信也不知去向。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大人,信是您交给卑职的,用途是‘安家’。卑职依令行事,乔大拒收,卑职自然带回。至于信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又为何会引来那等邪物,卑职不知,也不敢妄加揣测。卑职只知,若当时不拼死一搏,此刻大人看到的,恐怕就是卑职被拖走啃剩下的骨头了。净事房的书办死在这种事上,传出去,恐怕对大人……更为不利吧?”
刁德海瞳孔微微一缩。
我这话软中带硬,点明了两件事:第一,信是你给的,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第二,我死了,这事儿就捂不住了。
沉默在值房里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两个皂隶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过了好一会儿,刁德海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更冷,更假。
“呵呵,夏侯啊夏侯,本官果然没看错你,是个人才,临危不乱,心思缜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既然事情已经出了,追责无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它’,拿回那封信。”
他退后两步,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不瞒你说,那封信……牵扯不小。‘它’拿着信,万一落到不该看到的人手里,或者被‘它’用信引发出更大的乱子……你我都吃罪不起。所以,还得辛苦你。”
我心里警铃大作。
“大人意思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刁德海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它’是因你而惊走的,那三件‘祭品’也是你带回来的。你对‘它’有了‘印象’,‘它’对你……恐怕也记住了。这事,还得你去收尾。”
“我去找‘它’?拿回信?”我简直气笑了,“大人,卑职有几条命?”
“不是让你硬碰硬。”刁德海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黑色的锦囊,非布非皮,摸上去冰凉滑腻,“这里面的东西,能帮你暂时避开‘它’的感知,也能在关键时刻……安抚‘它’。你拿着这个,去一个地方。‘它’受了惊,又带着信,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哪里?”
“城西,乱葬岗,往北走三里,有个废弃的‘慈幼堂’。”刁德海缓缓道,“乔大他奶奶,当年就是从那里头的井里捞上来的。那口井……直通着一些不该通的地方。”
慈幼堂?废井?
我接过那黑色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像块死肉,散发着和那邪信、乔家粘液同源的甜腥味,只是淡了许多。
“这是……”我皱眉。
“别多问,拿着便是。”刁德海不容置疑,“今夜子时,你独自前去。到了慈幼堂,把这锦囊里的东西,倒进那口井里。然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立刻离开。信……‘它’若在,自会留下。你取了信,回来交给我,此事便了。你净事房的差事,本官保你稳当,甚至……还能往上挪一挪。”
威逼,利诱,再加上这明显是新一轮“饵料”的鬼锦囊。
我看着他虚伪的胖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我去送死,拿我当探路的卒子,成了,他拿回信,消除隐患;不成,我死在废井边,正好灭口,死无对证。
好算计。
“大人,若卑职……回不来呢?”我掂量着那锦囊,慢悠悠问。
刁德海笑容加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夏侯,你是聪明人。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净事房,从来不留没用的人,也不留……知道太多又办不成事的人。”
他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道:“乔家那长命锁,你带回来了。可乔大闺女……三年前就病死了。你说,‘它’拿个死人的长命锁,是想干什么?”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今晚子时。”刁德海直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皂隶转身走了,留下我和手里这个烫手山芋似的黑锦囊,还有满屋子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主,
我知道,我没得选。
不去,现在就可能“被病死”或者“被意外”。
去了,九死一生,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坐回椅子,盯着那黑锦囊,脑子飞快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