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隆安年间,京城里头发生一桩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的邪乎事儿。
在下夏侯嗔,没念过几年圣贤书,全凭祖上荫庇,在刑部下属的“净事房”混了个小小的书办。
您可别听这名字雅致,啥“净事房”,说白了就是专门擦屁股的!专管那些上不得台面、说不清道不明、卷宗扔火盆里都嫌冒邪烟的腌臜案子。
我呢,人送外号“夏侯泥菩萨”,不是我心善,是见惯了脏的臭的,早没了火气,见谁都一脸泥塑的慈悲相。
可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儿不是?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那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夯货!
好好跟你讲道理,你当耳边风,非得等板子炖肉、夹棍开花,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可万没想到哇,这回我遇上的“罚酒”,它不是人酿的,是阎王爷亲手调制的断魂汤!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敬酒不吃,连盛酒的家伙事儿都得赔进去!
这事儿得从去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说起。
那日天色阴得能拧出水,我正窝在净事房那间终年不见日头、霉味比陈年裹脚布还冲的值房里,对着一叠永远也理不清的鬼画符卷宗打盹。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还有……一丝极其淡的、甜腻腻的脂粉香,混在霉味里,格外刺鼻。
抬头一瞧,是我顶头上司,净事房主事,刁德海。
这老刁,长得跟晒干了的丝瓜瓤子似的,整日眯缝着眼,见谁都三分笑,可那笑意从来不达眼底,像用浆糊临时糊上去的。
“夏侯啊,”他搓着手,脸上那层假笑腻得能刮下二两油来,“有个急活儿,非得你这稳妥人去办才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夸谁谁倒霉。
“大人吩咐。”我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那泥菩萨的表情端得稳稳的。
“西城榆钱胡同,有户姓乔的人家,乔大。”刁德海从袖笼里摸出个薄薄的卷宗袋,轻飘飘放在我桌上,“报的是家宅不宁,夜半异响,还丢了东西。按说这事儿该归五城兵马司或者顺天府管,可里头牵扯了点……宫里的忌讳。你去瞧瞧,安抚为主,记录在案,莫要声张,更莫要深究。明白?”
宫里的忌讳?丢东西?家宅不宁?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又是哪家勋贵外宅或者宫里放出来的奴才惹了不干净,捂着盖着不敢闹大,塞到我们这专收破烂的净事房来了。
“卑职明白,安抚,记录,不深究。”我重复一遍,心里却骂开了花,这大腊月天的,准没好事。
“这就对了。”刁德海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个更小的、用火漆封着的信封,“这个,你贴身收好。到了乔家,若那乔大识相,肯收下‘敬酒’,你便把这信给他,就说宫里贵人念旧,赐下安家银子,让他闭紧嘴巴,搬得越远越好。若他……”
老刁眯缝的眼角闪过一道冷光,像毒蛇吐信:“若他不识抬举,敬酒不吃……这信,你便带回来,我自有‘罚酒’请他。”
我接过那信封,轻飘飘的,里面不像有银票,倒像只有一张纸。
捏在手里,却莫名觉得指尖有点发凉,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卑职……省得。”我把信揣进怀里,那凉意似乎透过了衣服,贴上心口。
刁德海又叮嘱几句场面话,背着手走了,留下那甜腻脂粉香和更浓郁的霉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叹口气,收拾了纸笔,裹紧旧棉袍,揣上那冰疙瘩似的信,出了净事房。
外头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
榆钱胡同在西城根儿,偏僻得很,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破落户。
找到乔大家,是胡同最里头一个独门小院,墙头荒草老高,门板上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一副衰败相。
我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惊惶憔悴的男人脸,四十上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正是乔大。
“你……你找谁?”他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警惕和疲惫。
“净事房书办,夏侯嗔,奉命前来查问贵宅安宁之事。”我亮出腰牌,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泥菩萨微笑。
乔大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还上了闩。
院子不大,凌乱不堪,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弥漫着,像是什么东西馊了,又混合着廉价线香烧过头的气味。
堂屋里更是昏暗,家具简陋,桌上供着个模糊不清的神主牌,香炉里插着几支将灭未灭的残香。
“官爷请坐。”乔大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椅子,自己却坐立不安,眼神不住地往东边那扇紧闭的房门瞟。
“乔兄弟莫慌,慢慢说,到底何事惊扰?”我坐下,掏出纸笔,做出记录的架势。
乔大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哆哆嗦嗦道:“是……是我婆娘。半个月前开始,就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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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里充满恐惧:“夜里不睡觉,总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说啥。问她,她就直勾勾瞪着你,那眼神……冷得瘆人!后来,夜里就有动静了,不是她弄出来的,是……是那间房!”
他手指猛地指向东边那紧闭的房门,指尖颤抖。
“什么动静?”
“像是……像是很多人在里头轻轻走路,挪东西……还有,还有指甲挠门板的声音!嘎吱……嘎吱……听得人头皮发麻!”乔大脸上肌肉抽搐,“我婆娘原先只是夜里闹,现在白天也常对着那房门发呆,叫她都听不见。家里……家里还丢东西!”
“丢了何物?”
“都是些小物件,我婆娘早年攒下的一对银丁香耳坠,我娘留下的一根铜簪子,还有……还有我闺女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乔大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官爷,那屋子是我家放杂物的,平时锁着,钥匙就我婆娘有,可她……她像丢了魂似的,问啥都不知道!我偷偷撬开门看过,里头除了破烂,啥也没有!可那动静……那动静天天晚上有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很普通的木门,门板上似乎有些划痕,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门后,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倒像一口深井。
“尊夫人现在何处?”我问。
“在里屋躺着,说是头疼,睡下了。”乔大愁眉苦脸。
我沉吟片刻,按照刁德海的“吩咐”,开始“安抚”:“乔兄弟,许是尊夫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加上冬日天寒,宅院老旧,难免有些异常响动。这样,我这里有宫里贵人念旧,赐下的安家银子……”
我边说,边去怀里掏那封冰凉的“信”,准备递过去,完成差事。
“贵人?什么贵人?”乔大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我乔家八辈子贫农,哪认识什么宫里贵人?官爷,您莫不是弄错了?”
我掏信的手一顿。
“是早年一位故人,托贵人关照。”我按刁德海教的说辞敷衍,心里却觉得不对劲。这乔大的反应,不像惶恐感激,倒像是……知道些什么,而且极为抗拒。
“故人?呵呵。”乔大冷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官爷,您说的‘安家银子’,是不是让我拿了钱,赶紧滚蛋,从此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心里一沉,这乔大,果然不是普通愚民。
“乔兄弟,这是好事……”我试图劝解。
“好事?”乔大突然激动起来,指着东厢房,声音拔高,“那屋子里有东西!它不想我们走!它拿了我闺女的长命锁!我婆娘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它!拿钱封口?我乔大再没出息,也不能卖闺女!”
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我明白了,刁德海说的“敬酒”,就是这封所谓的“安家信”,实则是封口费加逐客令。
而乔大,选择了“不吃”。
按吩咐,我该收回信,回去复命,让刁德海送来“罚酒”。
可看着乔大那张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丝绝望的父亲的脸,再看看那扇寂静得诡异的东厢房门……
泥菩萨心里那点土性,被撩动了一下。
“乔兄弟,”我把信收回怀里,那冰凉感更甚,“你刚才说,尊夫人有那房门的钥匙?能否借来一看?”
乔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犹豫片刻,还是进里屋取了串钥匙出来。
钥匙很旧,其中一把铜钥匙显得格外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挲。
我接过钥匙,走到东厢房门前。
离得近了,那门板上的划痕清晰起来,横七竖八,很深,不像是无意刮擦,倒像是……某种尖利的东西,从里面反复抓挠留下的。
而且,门上挂着的锁,是新的,锃亮,与旧门旧钥匙格格不入。
“这锁?”
“我后来换的,原来的锁……丢了。”乔大声音发紧。
我没再多问,将铜钥匙插入新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不是馊味,而是一种……像是无数种廉价脂粉、香烛、还有某种甜腻的腥气混合发酵后的味道,浓烈得直冲脑门,熏得我眼前一花。
屋子里堆满杂物,落满灰尘,光线昏暗。
但就在这堆积的杂物中间,地上,赫然有一片区域相对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那里活动。
而在那片“干净”区域的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对小小的、氧化发黑的银丁香耳坠。
一根式样老旧的铜簪子。
一个孩童佩戴的、红绳系着的、暗淡无光的长命锁。
正是乔大丢失的东西!
它们被摆成一个诡异的等边三角形,每样东西下面,似乎还压着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是某种粉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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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三角形中央的地面上,用同样的灰白色粉末,画着一个扭曲的、我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像是一张咧到耳根的笑嘴。
我的头皮“嗡”的一声炸开!
这不是寻常失窃!这更像是一种……摆放祭品似的仪式!
乔大在我身后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这……这……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我没说话,心脏怦怦狂跳,强忍着不适,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粉末和符号。
粉末细腻,带着一股极其淡的、类似庙里香火但又更呛人的气味。
符号的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邪性的力量感,看久了,竟觉得那“眼睛”或“嘴巴”在微微蠕动。
我伸出手指,想去沾一点粉末细看。
指尖刚触碰到那灰白粉末的边缘——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垂死之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耳边响起!
阴冷,潮湿,带着无尽的怨毒和……饥饿?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回手,触电般跳起来!
“谁?!”我厉声喝问,环顾四周。
只有堆积的杂物和满屋灰尘。
乔大面无人色,指着我的耳朵,哆嗦着:“官……官爷……你耳朵后面……”
我下意识摸向耳后,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拿到眼前一看,指尖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半凝固的……像是胭脂混合了血的东西!
与此同时,怀里那封刁德海给的“信”,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我胸口!
“啊!”我痛呼一声,手忙脚乱掏出那封信。
火漆完好,但信封此刻烫得惊人,而且隐隐透出一股与屋内粉末相似、但更加浓郁的甜腻腥气!
我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家信”!
这是“饵”!是“标记”!
刁德海让我来,根本不是安抚或送钱封口!
他是让我这个“净事房”的人,带着这封邪门的“信”,来喂这屋子里的“东西”!
如果乔大收了“信”(敬酒),或许“它”就去找乔大。
如果乔大不收(不吃敬酒),带着“信”的我,就成了“它”的新目标!这就是刁德海的“罚酒”!
“刁德海!我操你八辈祖宗!”我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一把将那滚烫邪门的信扔在地上。
信纸飘出信封一角,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安家银子的承诺,只有用暗红色朱砂画着的、与地上符号一模一样的扭曲图案!
“官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乔大快崩溃了。
我来不及解释,因为地上的符号和那三件“祭品”,在信纸落地后,突然开始冒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屋内的怪味浓度陡然飙升!
那些堆积的杂物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蠕动、爬行!
“跑!离开这屋子!”我冲着乔大吼道,自己先一步冲向门口。
乔大反应慢了半拍,连滚爬地跟出来。
我们刚冲出东厢房,反手狠狠带上房门。
就听见门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狂躁的抓挠声!
“嘎吱——嘎吱——!”
木质门板呻吟着,仿佛随时会被抓穿!
我和乔大瘫坐在堂屋地上,面无人色,大口喘气。
怀里的冰冷,耳后的湿黏,门后的抓挠,还有地上那邪门的信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恐怖的现实:我们被一个极其恶毒、超出常理的东西盯上了。
而这一切,都是我那好上司刁德海布的局!
“乔大,”我喘匀了气,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房门,声音沙哑,“你实话告诉我,你这宅子,或者你祖上,到底和宫里什么‘贵人’,结过什么‘旧’?”
乔大脸色灰败,眼神挣扎,最终颓然道:“我……我爹娘死得早,有些事也是听族里老人模糊提过。我奶奶……早年好像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是嫔妃,好像是……伺候某位太妃的梳头宫女。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了出来,没多久就……就投了井。死的时候,怀里就紧紧攥着一对银丁香,和我婆娘丢的那对……一模一样。”
梳头宫女?太妃?银丁香?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刁德海身上那股甜腻脂粉香,还有他对“宫里忌讳”的讳莫如深。
难道这乔家奶奶伺候的,是位不得善终、死后作祟的太妃?那“东西”是跟着这奶奶的遗物回来的?
而刁德海,或者他背后的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利用它?用来清除像乔大这样可能知道点内情、又不肯听话的“麻烦”?
所以乔大不肯收“信”搬走,我就成了引出“它”、或者说激怒“它”的替死鬼?
好毒的计!好狠的“罚酒”!
“官爷,现在……现在怎么办?”乔大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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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扇渐渐停止震动、但门缝里开始渗出更多暗红色、粘稠如血渍般液体的房门,知道“它”的耐心不多了。
“敬酒”你不吃,“罚酒”已斟满。
要么找出根源,解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