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庙早就断了香火,破败不堪,夜里海风吹过,破窗棂呜呜作响,像鬼哭。
庙里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照得人影乱晃。
神龛上的海神像,漆皮剥落,面目模糊,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东家”背对着门口,站在神龛前,穿着宽大的黑袍,看不出身形。
刁算盘恭敬地行礼:“东家,人带来了。”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照亮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的中年人的脸,皮肤微黑,带着常年在海上的风霜痕迹。
唯独那双眼睛,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纯黑的颜色,看人的时候,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你,又仿佛透过你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他一开口,声音也很温和,甚至有点慢吞吞的。
小主,
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海沟深处的寒意,钻进人骨头缝里。
“葛大福?听说,你很机灵。”他慢慢地说,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我感觉脸上皮肤像被冰冷的湿毛巾擦过。
我赶紧低头哈腰:“东家过奖,小子就是混口饭吃。”
“金沙岬的古海图,你看过?”他问。
“远远瞄过一眼,看不太清,但……但好像真有年头。”我小心翼翼回答。
“嗯。”东家不置可否,走到我跟前。
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不是海腥,不是鱼臭,而是一种……类似暴雨前空气里的那股子“腥”和“闷”,又混杂着一点……香火灰烬的冷味?
他伸出右手,手指枯瘦,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甲缝里似乎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像铁锈又像干涸血渍的东西。
他用那根食指,轻轻点在我带来的那张伪造海图上,沿着一条模糊的线路慢慢移动。
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那粗糙的纸张上,竟然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痕迹!
不是水渍,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暗哑反光的液体,很快又渗入纸中,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
“这条线……画错了。”他慢慢收回手指,声音依旧平和,“这里没有暗流,只有‘涡眼’。”
涡眼?啥玩意儿?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不过,这图……有意思。虽然是假的,但里面有些东西,是真的。”
他抬起头,那双纯黑得瘆人的瞳孔看向我,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笑意。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卖的‘海图’,真正的秘密是什么?”
我心跳如鼓,硬着头皮:“东家愿意告诉小子,是小子的福气。”
“福气?”东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老树皮摩擦,“也许是灾祸呢。”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尊破烂的海神像,缓缓道:“海里的鱼群,为什么这时候来,为什么去那里?不是因为月亮,不是因为潮汐,是因为……海下面,有些东西,在‘动’。”
“东西?啥东西?”我忍不住问。
“一些……比鱼大,比船沉,睡在泥沙和石头里的东西。”东家的声音变得飘忽,“它们翻身,呼气,做梦……就会搅动水流,带来鱼虾,或者……带走生机。”
我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脊背发凉。
“我们的海图,”东家继续说,“画的不是鱼路,是那些东西的……‘动静’。看得懂,就能避开凶险,找到点残羹冷炙。看不懂,或者乱走,惊扰了它们……”
他没说完,但庙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我忽然明白了!
“海阎王”根本不是抢渔汛!
他们是在“翻译”海底下某种恐怖存在的“作息表”!
他们卖给渔民的,是贴着那“东西”活动边缘捡漏的“安全区”和“时机”!
这比抢渔汛更可怕一万倍!
这是在拿全村人的性命,跟海底下的未知怪物做交易!而且只给一点点可怜的“报酬”!
难怪用了他们的图,渔民自己就再也摸不准渔汛了——因为他们自己的经验和感知,已经被那“海底动静”的诡异规律干扰甚至污染了!
“那……那金沙岬的古海图?”我声音发干。
“假的。”东家干脆地说,“但里面掺了点真东西的‘影子’,画图的人,可能无意中瞥见过一点‘痕迹’。有意思。”
他转过身,那双纯黑的眼睛再次锁住我:“葛大福,你机灵,胆也不小。替我办件事。去金沙岬,找到画这假图的人,或者,找到他瞥见‘痕迹’的地方。然后……把这个,丢下去。”
他又掏出一个瓦罐,比之前刁算盘给的大一倍,颜色更深,几乎纯黑,罐口用一种暗红色的泥封着,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比我藏起来那两个加起来还冲!
“这是……”我手有点抖。
“一点‘问候’。”东家语气平淡,“让底下那一位知道,这片海,有人替它‘打理’着。不听话的,乱看的,得敲打敲打。”
我懂了。
他是要我去“投石问路”,或者干脆是“杀鸡儆猴”!
用这罐子里更邪门的东西,去“警告”金沙岬,甚至可能直接“惊扰”海底下那东西,让金沙岬彻底屈服!
如果我照做,金沙岬可能就完了。
如果我不做……我看看旁边眼神阴冷的刁算盘,看看东家那深不见底的黑瞳。
我知道,我走不出这座海神庙。
“东家放心!小子一定办好!”我接过那沉甸甸的黑色瓦罐,感觉像抱着一块冰,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东家点点头,挥挥手。
刁算盘领着我退出海神庙。
回到破舢板上,我抱着那黑瓦罐,像抱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怎么办?
真去害金沙岬?
那我葛大福成什么了?跟这帮海阎王有啥区别?
不去?立刻就得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葛大福是混不吝,是穷光蛋,可爹娘教过,人穷不能志短,不能干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更何况,这帮海阎王,还有海底下那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儿,太邪性了!今天能害金沙岬,明天就能害蛤蜊湾,后天就能害所有靠海吃饭的人!
我得想法子,既保住小命,又坏了他们的好事!
一个胆大包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那装满急智和坏水的脑子里,慢慢成形。
我假装去金沙岬“办事”,实则暗中跟金老大通了气。
我们连夜准备。
几天后,月黑风高。
我按照东家给的、一张更“精确”的海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所谓的“涡眼”和“静默区”——独自划着破舢板,出海了。
但我没去金沙岬附近的渔场。
我去了东家海图上标注的、一个离蛤蜊湾不算太远的“静默区”。
按照东家的说法,这里是海底下那东西“沉睡”时最安稳的地方,也是暂时安全的区域。
但我猜测,这里恐怕也是那东西“感知”最弱,或者与“海阎王”用来“沟通”或“监控”的某种联系最稀薄的地方。
我到了那片海域。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海风格外冷,带着咸腥和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我掏出那个黑色瓦罐,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打开它,更没有把它丢进海里。
我做了件更大胆的事!
我把我之前藏起来的那两个小瓦罐,也拿了出来。
然后,我咬咬牙,用舢板上的破鱼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刮那黑色大瓦罐封口的暗红色泥封!
我不知道里面是啥,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我不能让它进海!
我要看看,能不能……让它“物归原主”!
泥封很硬,带着一股铁锈和腥甜混合的怪味。
我刮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弄破了罐子。
终于,泥封松动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用鱼刀尖,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腥臭,猛地冲了出来!
那味道,无法形容,像是无数死鱼烂虾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百年,又混合了浓烈的血腥和某种辛辣的矿物质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