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当铺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565 字 7个月前

我趴在墙根,偷听到断续的对话。

原来,秦大夫毕生心血都倾注在医道上,近来却发现自己对一位常来抓药的年轻寡妇,产生了不该有的、强烈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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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受儒家礼法熏陶,自觉此念龌龊,有损医德清誉,痛苦不堪,又无法自我排解,听闻裘嬷嬷手段,便想来“断”了这“邪念”。

裘嬷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那种粘腻的温柔:“秦大夫悬壶济世,心系苍生,怎可被这区区男女私情绊住脚?此念不除,如鲠在喉,日后如何专心号脉开方?”

秦大夫痛苦地低语:“确是如此……可每每见她,心中便如沸水滚腾……鄙人自知不该,却难以自持……”

“无妨,”裘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诱惑,“将那‘沸水’倒出来便是……倒干净了,心就静了,凉了,方能真正‘仁心’仁术啊……”

我听得心急如焚!

秦大夫是个好人,他的情感或许不合时宜,但那是活生生的人性啊!若也被抽走,他还能是那个对病患满怀悲悯的秦仁心吗?

可我不敢冲进去。

我只能眼睁睁听着内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裘嬷嬷那越来越飘忽、仿佛念咒般的低语,和秦大夫偶尔发出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时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门开了。

秦大夫走出来,步子很稳,脸色平静,甚至对我点了点头。

可他那双曾经总是充满温和关切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了无波澜。

他走了,背影挺直,却像个精心制作的偶人。

而裘嬷嬷送他出来,站在门口,迎着午后的阳光,脸上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健康红润的光泽,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珍馐。

她瞥见隔壁门缝后的我,竟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堪称“明媚”的笑容,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笑容,让我如坠冰窟。

我意识到,不能再等了。

这“断舍斋”就是个以“疗愈”为名的情感屠宰场!

裘嬷嬷和她背后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吃掉这条街、这座城活人的“情感”,把人变成行尸走肉!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想到秦大夫。

他刚被“抽取”,或许还有残留的感知?

我连夜敲开了秦大夫医馆的后门。

他见是我,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应掌柜,何事?可是家人有恙?”

我顾不上客套,压低声音,将我这些日子的观察、那夜所见,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秦大夫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根本不信,或者已经彻底“空”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药方:“你说……她抽走了我心中对阿阮(那位寡妇)的情愫?”

“是!还有别人的!那不是治病,那是吃人!”我急道。

秦大夫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眼中依旧空洞:“这里……确实空了。不痛,不痒,也不念了。很安静。”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她抽走的,只是我对阿阮的情愫吗?”

我一愣。

秦大夫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他常年为贫苦病患准备的、免费赠予的成药包。

他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放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的波动:

“我今早……整理这些药包时,忽然想不起,当初为何要准备它们了。”

“看见咳嗽不止的孩童,心中再无怜悯焦急,只想快快开方打发走。”

“听说城南疫病,第一反应竟是关紧医馆门窗,莫要染上麻烦。”

他转过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向我:“应掌柜,你说,她抽走的,真的……只是我对一个女子的私情吗?”

我浑身一震,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

裘嬷嬷吃的,恐怕不止是某一具体的情爱!

她抽走的,是秦大夫心中“仁”的根基,是那份对他人痛苦的共情,是行医济世的“初心”!

她吃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核心的“情感能力”!

秦大夫慢慢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淡:“我知道了。你走吧。此事,莫要再管了。对你……最后的疼爱,是放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却让我毛骨悚然!

那不是秦大夫会说出来的话!那是裘嬷嬷的腔调!“最后的疼爱是放手”——这是她对每个被抽取者说的结束语!它像一句恶毒的咒语,烙印在了被抽空者的意识里!

秦大夫,已经“是”裘嬷嬷的一部分了!或者说,成了她延伸出去的、空洞的傀儡!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馆,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感。

对手不是鬼怪,不是妖魔,而是一种以“爱”为名、行吞噬之实的诡异存在!

她打着“帮你解脱”的旗号,正大光明地吃掉你的人性!

你能怎么办?报官?说有人偷情感?谁会信?

告诉那些即将踏入“断舍斋”的人?他们会像看疯子一样看你,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那扇门,献上自己的“热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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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望了,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收拾铺盖,逃离金陵城。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傍晚,“断舍斋”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乞丐。

他怯生生地站在“断舍斋”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断舍斋”的匾额,脏兮兮的小脸上,泪水混着灰尘,淌下两道白痕。

我听见他带着哭腔,对开门的小伙计说:“我……我想断了……断了对我娘和弟妹的念想……太苦了……每天想他们,肚子就更饿……讨来的吃的,想着留给他们,自己就饿得睡不着……断了是不是就不苦了?就能多给自己讨口吃的了?”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连一个孩子!一个想念逝去亲人想到宁愿“断”了这份想念的孩子,都要成为裘嬷嬷的食粮吗?!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悯和豁出去的勇气,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住那小乞丐的胳膊,对那小伙计喊道:“等等!这孩子的事,我管了!不劳裘嬷嬷费心!”

小伙计愣住,内室的门帘却掀开了。

裘嬷嬷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三分笑七分冷,眼神落在我拉着小乞丐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脸上。

她的目光,像两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我的皮肤。

“应掌柜,”她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可是‘断舍斋’的客人。您……越界了。”

我硬着头皮,把小乞丐护在身后:“嬷嬷,孩子不懂事。想念亲人,天经地义,再苦也是甜的,哪能说‘断’就‘断’?这生意,您做不了。”

裘嬷嬷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没了那三分暖意,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贪婪。

“哦?我做不了?”她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应掌柜,您在这紫竹林也有些年头了。老身观您,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铺子生意清淡,心中却似乎……也藏着不少‘热炭’呢。”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剖开我的表面:“是对早年离乡背井的不甘?是对姻缘未遇的遗憾?还是……对这世间诸多不平事的愤懑?”

她每说一句,我就觉得心里被她点到的那处,微微发热,发烫,仿佛真的成了她口中的“热炭”!

“这些‘热炭’,烧着不难受吗?”她的声音更低,更粘腻,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不如……也让老身帮您‘断舍’一番?放心,老身手法娴熟,保管您过后,心静如水,再无烦忧。这,才是对您……最后的疼爱啊。”

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抬起,竟要向我肩膀搭来!

我知道,一旦被她搭上,我就完了!

我的那些情感——好的,坏的,痛苦的,快乐的——都会被抽走,变成滋养她的养分,而我则会变成秦大夫那样,甚至更糟的空壳!

千钧一发之际,被我护在身后的小乞丐,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不是害怕的哭,而是那种孩子受了天大委屈、撕心裂肺的哭!

他一边哭,一边死死抱住了我的腿,嘴里胡乱喊着:“娘!爹!我饿!我想你们!哇啊啊啊——”

这哭声纯粹,原始,充满了一个孩子对亲人最本真、最浓烈、毫无杂质的思念和痛苦!

这哭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撞开了裘嬷嬷那股粘腻的压迫感!

裘嬷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极度不适的神情!

她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皱紧了眉头,仿佛那童稚的、纯粹的悲声,是某种令她厌恶甚至……畏惧的东西?

是了!

我瞬间福至心灵!

裘嬷嬷和她背后的东西,以“成熟”的、复杂的、往往带有执念和痛苦的情感为食!

而这种孩童式的、未经世故雕琢的、纯粹至极的悲喜,或许因为太过“原始”和“单一”,反而像清水之于油污,让她们无法下咽,甚至感到“呛人”!

“嬷嬷!”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挺直腰板,声音也大了起来,“这孩子的情,您‘断’不了,也‘吃’不下!请回吧!”

裘嬷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了我和小乞丐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和怨毒,让我差点腿软。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室,门帘“啪”地落下,隔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息。

我赶紧抱起还在嚎哭的小乞丐,冲回自己的书铺,紧紧关上门。

哄了好半天,孩子才抽噎着睡去。

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衣衫。

我赌对了!

但也彻底得罪了裘嬷嬷。

我知道,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断舍斋”异常安静。

但紫竹林附近,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夜里总有似有似无的、仿佛女人低泣又仿佛叹息的声音,在巷子里游荡。

小主,

我书铺的猫,某天清晨被发现僵死在门口,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是那双猫眼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