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嘉庆年间,金陵城里有一桩顶顶邪门的买卖——专管“斩情丝”!
话说金陵城西,有条僻静巷子叫“紫竹林”,名字听着雅致,里头却藏着家不起眼的小铺面,门脸儿灰扑扑的,挂个黑底金字匾,上书三个瘦金体:“断舍斋”。
开这斋的,是个寡妇,姓裘,都叫她裘嬷嬷。
这裘嬷嬷五十来岁年纪,穿一身鸦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根素银簪子,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七分冷,看人时眼神跟钩子似的,能把你心肝肠肺都掏出来瞧个明白。
她这“断舍斋”,做的生意那叫一个绝——专帮人“了断”孽缘!
啥叫孽缘?
哎,那可海了去了!
有那痴男怨女,爱得死去活来却注定没结果的,一方想抽身,魂儿却像被对方勾着,吃不下睡不着,来找裘嬷嬷。
有那夫妻反目,相看两厌,恨不得对方立刻暴毙,偏生因着家产、孩子、脸面等等千丝万缕缠着,离又离不脱,过又过不下,也来找裘嬷嬷。
甚至还有那迷恋上青楼花魁、赌坊骰子的,明知是火坑,腿却不由自主往里迈,痛定思痛,也来求裘嬷嬷“断”了这份瘾。
裘嬷嬷呢,来者不拒。
她不画符,不念咒,更不给药。
她就让客人进她那间永远点着淡淡檀香、光线昏暗的内室,坐在一张老黄花梨木圈椅上,面前摆一面磨得锃亮的古铜镜。
她自个儿呢,搬个小杌子坐在客人侧后方,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轻轻搭在客人双肩上。
然后,她开始低声说话。
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冰冷的银针,慢慢探进你耳朵眼里。
她的话,句句都戳在你最痛、最痒、最舍不得、又最想摆脱的那处情愫上。
她会细细描绘你迷恋之人的缺点,放大到你无法忍受。
她会冷静分析这段关系如何消耗你的精气神,榨干你的钱财,毁掉你的前程。
她甚至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帮你“预演”彻底了断后的轻松自在,未来可期。
怪就怪在,经她这么一番说道,多数客人从内室出来时,眼神里的痴缠、痛苦、挣扎,当真就淡了,散了!
仿佛心里那团乱麻,真被她用话语做成的无形剪刀,“咔嚓”一下,利利索索剪断了!
客人千恩万谢,奉上不菲的银钱。
裘嬷嬷照单全收,脸上的笑依旧三分暖七分冷。
人们背地里议论,说这裘嬷嬷怕不是会什么“摄心术”、“迷魂法”,但也只敢私下说说,毕竟她这“手艺”真能解人苦楚,又没见害了谁性命。
我,应如意,就在这“断舍斋”隔壁,开了间小小的“相思笺”书铺,专卖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曲本,兼带替人写写情书家信。
铺子生意马马虎虎,倒是让我成了这“断舍斋”怪事最直接的旁观者。
起初,我也觉得裘嬷嬷是个能人,甚至有些佩服。
这世上情丝最难斩,她能靠几句话办到,不是神仙也是半仙了。
可日子一长,我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那些从“断舍斋”出来的客人,情伤是好了,痴念是断了,可人也好像……缺了点什么。
不是变傻了,也不是变呆了。
就是那股子“人味儿”,淡了。
以前为情所困时,或哭或笑,或癫或狂,好歹是鲜活生猛的。
现在倒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空落落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跟我铺子里那些蒙了尘的旧书似的,死气沉沉。
而且,他们似乎再也无法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那种浓烈到纠结的“情感”了。
爱不行,恨也不行,就像心口那块专门用来盛放激烈情感的肉,被生生剜走了,只剩个光滑的疤。
这他娘叫“治愈”?这怕是把人弄成木头了吧!
我心里直犯嘀咕,可没凭没据,也不好乱说。
直到那个雷雨夜,让我窥见了这“断舍斋”真正的恐怖。
那夜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我盘完账目,正要打烊,忽见一个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年轻书生,踉踉跄跄冲进了隔壁“断舍斋”。
我认得他,姓温,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痴恋着对街绸缎庄老板的女儿。
人家小姐早已许了门当户对的人家,这温秀才却魔怔了似的,日日写些酸诗挂在人家后院墙头,闹得满城风雨,自己也形销骨立,眼瞅着就要熬死。
看来,他是终于下了决心,来求裘嬷嬷“断”了这要命的相思。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夜的雷声实在骇人,一道接一道,炸得人心慌。
我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断舍斋”的后窗根下——那里有道不起眼的缝隙,正对着内室。
我屏住呼吸,凑近那道缝隙。
内室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比平日更加昏黄摇曳。
温秀才背对着窗户,坐在那张圈椅上,身体微微发抖。
裘嬷嬷依旧坐在他侧后方,双手搭在他肩上。
小主,
但她今夜说的话,却与我平日偶尔听到的“劝解”截然不同!
她的声音更低,更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腻感,像毒蛇爬过潮湿的泥土:
“……莫再想那柳腰儿,那不过是层皮囊,内里早被金陵城的胭脂水粉腌入了味儿……”
“她对你笑时,眼底可有一分真?不过是可怜你这癞蛤蟆,沾了她门口青石板的灰……”
“你那些诗,烂大街的货色,糊窗户都嫌酸气重,她拿去擦了绣鞋底,还嫌硌脚呢……”
“断了罢,你这满腔的痴,她拿去喂了后院的看门狗,狗都嫌骚……”
这些话,恶毒,刻薄,把温秀才心中那点美好念想踩进泥里,再碾上几脚。
温秀才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但裘嬷嬷的话还没完,她的音调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韵律:
“……你这情啊,是热炭,烫手,烧心,留着作甚?不如给了我……我替你收着,妥妥帖帖的,再也伤不着你……”
“对,松手……把那热炭丢出来……心里空了好,空了干净……干干净净,多舒坦……”
随着她的话语,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一下,又骤然压低,室内光影乱晃。
我骇然看见,温秀才头顶上方,那昏黄的空气里,似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粉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细如发丝,微微扭动着,仿佛有生命般,从温秀才的天灵盖处,被一点点“引”出来!
而裘嬷嬷搭在温秀才肩上的双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尖利?
在摇曳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享受的神情,仿佛在品尝什么无上美味!
那缕粉红“雾气”,飘飘悠悠,竟向着裘嬷嬷的鼻孔钻去!
恰在此时,一道极其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瞬间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百分之一刹那的强光中,我看到了足以让我魂飞魄散的景象!
裘嬷嬷身后,那面古铜镜里映出的,不是她此刻闭目享受的脸!
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干瘪如同风干橘皮的老妪面孔,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巴咧开,露出稀疏的焦黄牙齿,正对着镜外裘嬷嬷的后脑勺,做出“吮吸”的动作!
而裘嬷嬷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更是扭曲变形,头部的位置,赫然肿胀如斗,边缘伸出许多细长蠕动的触须般黑影,正在贪婪地捕捉、吞噬着空气中那些被从温秀才身上引出的、丝丝缕缕的粉红“雾气”!
闪电过后,一切重归昏暗。
那诡异的景象消失了。
裘嬷嬷依旧闭着眼,温秀才停止了颤抖,瘫在椅子上,发出长长一声仿佛解脱又仿佛彻底虚脱的叹息。
我瘫坐在后窗泥地里,浑身被冷雨浇透,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那不是“劝解”!那是在……“抽取”!
抽取活人身上最炽热、最浓烈的情感!
裘嬷嬷,还有她背后镜子里的鬼东西,靠吸食这些“情感”为生!
所谓“断舍”,不过是把人的情丝活生生抽出来,当养分吃掉!剩下个情感空洞的躯壳,自然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难怪那些客人出来后都没了“人味儿”!
他们的“爱恨痴缠”,被吃了啊!
我连滚爬回自家书铺,插死门闩,一夜无眠,眼前尽是那闪电中瞥见的恐怖画面。
第二天,雨过天晴。
温秀才从“断舍斋”出来,果然恢复了“正常”。
不再写诗,不再去绸缎庄后墙徘徊,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能礼貌地跟我打招呼。
可那眼神深处,是一片彻底的荒芜,比之前的癫狂更让我胆寒。
我想揭穿,可怎么说?说看见裘嬷嬷吸粉红雾气?看见镜子里有鬼影?谁信?弄不好反被她告个诽谤,或者……被她那双能抽人情丝的手,也搭上肩膀“劝解”一番?
我选择了沉默,但加倍留意。
我发现,裘嬷嬷的“生意”越来越好,来找她“断舍”的人五花八门。
有商人来断“贪恋暴利”之心,有官吏来断“迷恋权位”之执,甚至还有母亲来断对不孝子女“割舍不下”的牵挂……
每个人出来,都“好了”,也“空了”。
而裘嬷嬷,却似乎越来越……“年轻”了?
她脸上的皱纹浅了些,皮肤有了光泽,那永远冰冷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餍足的、属于活人的光彩。
她开始佩戴一些鲜亮的首饰,衣裳料子也讲究起来。
直到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开了“断舍斋”的门。
是东街“春晖堂”的坐堂大夫,秦仁心。
秦大夫医术高明,心地仁善,是金陵城有口皆碑的好人。
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