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五代末尾,长在大宋初年。汴梁城里讨生活,在州桥底下开个汤饼铺子,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身上有个胎记,自打出生就有,在左肩膀后头,铜钱大小,暗红色的,像片枫叶。从不痛不痒,我也没当回事。
怪事是从乾德元年开始的。那胎记忽然有些发痒,我让浑家帮着瞅瞅。
她看了半晌,声音有点颤:“当家的,这胎记……好像大了一圈?”我让她拿旧衣裳比照,果然,边缘往外扩了半指宽。更奇的是,颜色变深了,红得发紫。
我没太在意,许是年纪长了,胎记也跟着长。可过了半月,胎记不仅又大了一圈,中间还凸起来,摸上去硬硬的,像结了层薄痂。夜里睡觉,总觉得那地方隐隐发烫,像贴着块温热的炭。
我开始留心了。汴梁城大,能人异士多,我悄悄去大相国寺后头找了个相士。那相士撩开我衣领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连连摆手:“不看!不看!这钱赚不得!”扔下我的话头钱,竟收拾摊子匆匆走了。
我心里发了毛。又寻到马行街一个专治无名肿毒的郎中。郎中看了,捻着胡须沉吟良久:“老夫行医四十载,未曾见过这等皮相。这不像胎记,倒像……倒像个活物在皮下养着。”他开了几帖清热解毒的膏药,嘱咐若再变化,速来寻他。
膏药贴上,凉飕飕的,舒坦了两天。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刺痛惊醒。那胎记处像有根针在里头反复扎,又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抠那层薄痂。我疼得冷汗直冒,唤浑家点灯。
烛光亮起,浑家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里的烛台差点掉在地上。她指着我的后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强忍疼痛,扭身对着妆台上的铜镜。镜子模糊,但也看得分明——那胎记已胀得有巴掌大,高高鼓起,颜色成了深紫近黑。最骇人的是,鼓包的顶端,那层薄痂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泛着暗红的光。
我魂飞魄散!郎中说得对,这真不是胎记!
浑家战战兢兢凑近些,举着烛台照。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晃。“里头……里头好像有东西……”她声音带着哭腔。话音未落,那裂缝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小的、湿漉漉的泡,泡破了,流出一丝黏稠的、黄绿色的液体,恶臭扑鼻!
我再也忍不住,冲去郎中家砸门。郎中披衣起来,看到我后背,倒吸一口凉气,睡意全无。他让我趴在榻上,用温水软布轻轻擦拭。那恶臭熏得他直皱眉头。擦净后,他凑得很近,仔细看那裂缝。
看着看着,他的身体僵住了。半晌,他才直起腰,脸色灰败,眼神里全是恐惧。“掌柜的……老夫无能。这……这非药石可医。”他抖着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这里头是雄黄和朱砂,你混着香灰,每日敷在周围,或许……或许能阻它一时。另……另请高明吧。”
“这到底是什么?!”我抓住他衣袖。
郎中挣脱开,眼神躲闪:“老夫不敢妄言。只听说前朝战乱时,有种邪术……罢了,你快走吧!”
我失魂落魄回家,照着郎中说的敷药。雄黄朱砂刺鼻的气味盖过了恶臭,那鼓包似乎也安分了些,不再流脓。但我夜夜难眠,总觉得后肩趴着个活物,它在呼吸,在慢慢生长。
浑家以泪洗面,悄悄去寺里求了护身符,压在我枕下。可毫无用处。
约莫十天后,敷药也镇不住了。那鼓包已蔓延到整个左肩胛,沉重不堪。裂缝增多,像干旱土地上的龟裂,不时渗出脓水,恶臭弥漫整间屋子,连客人都被熏走了。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听到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初很模糊,像隔着水,呜呜咽咽。后来渐渐清晰些,是很多人在哭,在哀嚎,在咒骂,男女老幼都有,搅成一团,日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