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吹的。
而是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在纸片后面……蠕动。
我鬼使神差地,从墙角拿起白天用过的竹扫帚,轻轻去拨弄那片纸。
纸片被扫帚梢挑起,翻了过来。
背面,没有字。
只有一片更污浊的痕迹,像干涸的泥水。
但在痕迹中央,嵌着一小团东西。
我凑近了,借着月光仔细看。
那是一小团……蜷缩着的、灰白色的、似乎已经僵死的……
蜉蝣。
一种朝生暮死的微小昆虫。
此刻,它嵌在纸片里,像是标本。
可就在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它那细如发丝的、原本该是脆弱的腿,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清晰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流逝感”,席卷而来!
仿佛有几年的光阴,瞬间从我身体里被抽走!
不是缓慢的吮吸,而是粗暴的掠夺!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发冷,仿佛刚刚大病一场。
而屋檐下,那片写着“欠岁,三分”的纸片,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些,更像凝固的血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惊恐万状。
难道……“观看”、“探究”本身,也是一种“获取”(获取知识、获取真相)?也会被“计岁”?
这契约,简直无孔不入!
我再也顾不上任何东西,连滚爬爬地冲向大门,用力拉开沉重的门闩。
就在大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从父亲房间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福婶凄厉的尖叫:“老爷——!!!”
我身体僵住了。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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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扔下箱子,转身冲回主屋。
父亲房间的门敞开着。
福婶瘫坐在门口,指着里面,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冲进去。
父亲躺在床前的地上,额头一片血肉模糊,撞在了床角。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望着屋顶的方向,瞳孔已经散了。
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极其古旧、我从未见过的线装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粉写着两个字,但已经模糊。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边,地面上,用他额头的血,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像是一个变了形的“姜”字,又像一把锁。
我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早已冰冷。
他……自戕了?
为什么?
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那本古旧册子上。
福婶此时缓过气来,哭道:“我听到老爷房里咚的一声,过来看……老爷就这样了……他手里,拿着老太爷的‘岁簿’……”
岁簿?
我用力掰开父亲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那本深蓝色册子。
很薄。
翻开。
里面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手写的,墨迹新旧不一,从工整到潦草。
记录了每一代姜家人,从何时开始“计岁”,每年“计”走多少,因何事“计”,以及……最终的“余岁”。
我看到曾祖的名字,余岁:三年七月又四天。
祖父的名字,余岁:一年整。
父亲的名字,记录到昨天,余岁:五个月零九天。
而在父亲名字下面,是新的一行,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透着一股诡异的铁锈味,正是父亲的字迹:
“姜氏永庚(我的名字),癸酉年四月初七子时归宅,‘替岁’契成。父延龄,以残岁尽付,偿旧欠,抵新债,祈断契锁,吾儿……”
后面的字,被一大团污浊的血迹盖住了,无法辨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他不是自戕。
他是用自己最后残余的“岁”,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试图“过”给我,替我偿还“欠岁”,甚至……“断契”?
他最后画的符号,他手里这本“岁簿”……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个办法”?
用自己的死,换我的“解脱”?
可我丝毫没有感到“解脱”!
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更加沉重的枷锁感!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屋檐。
月光下,那片写着“欠岁,三分”的污浊纸片,“嗤”地一声轻响,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然后,竟然自燃起来,瞬间烧成一点灰烬,飘散了。
但同时,最东头那最早几本早已空瘪的年历壳子,也接连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彻底化作了齑粉,被风吹走。
仿佛父亲的“残岁”,真的冲抵掉了部分“债务”。
然而……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穿着所有年历的那根主麻绳,在靠近最新年历的位置,忽然崩断了!
剩下那几十本年历,哗啦啦散落下来,掉在屋檐下的青石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有的直接粉碎,有的散开纸页。
月光照在那些散落的纸页上。
我惊恐地看到,几乎所有纸页的空白处,此刻都开始浮现出那种暗红色的、扭曲的字迹!
不再是简单的日期或“欠岁”!
而是一段段疯狂的、断续的句子,像是无数代姜家人在被“计岁”时,留下的最后意识残片!
“冷……骨髓里冷……”
“看见……时间在爬……”
“孩子……快跑……”
“还不完……永远还不完……”
“影子……在捡岁……”
“契约……是活的……”
字迹浮现的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腐朽时间气息的“流”,从那堆散落的年历中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扭曲。
福婶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得模糊,仿佛有无数个“过去”的片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感受、恐惧,强行涌入我的脑海!
我看到曾祖在深夜与一团模糊的光影立约。
看到祖父在弥留之际,死死盯着屋檐,眼里全是悔恨。
看到父亲年轻时,也曾像我一样,充满恐惧和反抗,最终却渐渐被磨去棱角,变成后来那般模样……
而在所有这些破碎画面之上,一个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战栗的“感知”浮现出来:
契约,从未中断。
父亲的死,他的“过岁”,非但没有“断契”,反而像是一剂猛药,刺激了这沉寂多年的“计岁”体系。
它“消化”了父亲最后的、浓缩的“岁”,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饥饿”。
并且,它将目光,彻底锁定在了我——这个姜家目前唯一的、清醒的、承载了所有因果的后代身上。
散落的年历纸页在地上无风自动,纷纷立起,像一片片惨白的墓碑。
它们开始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缓慢地,一蹦一跳地,“移动”过来。
纸页上的暗红字迹,如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瘫坐在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旁,看着那些索命的纸页越来越近。
手里,还攥着那本深蓝色、仿佛重若千斤的“岁簿”。
扉页上,那模糊的银粉字迹,在月光和纸页红光的映照下,似乎清晰了一点。
那不是两个字。
是四个小字,挤在一起:
“岁簿,亦契。”
我低下头,看着父亲用血画在地上的那个扭曲符号。
此刻看去,哪像“姜”字或锁?
分明是一个蜷缩的、被无数丝线缠绕捆缚的……
人形。
而我自己的影子,在身后许多纸页红光的照射下,被拉得细长扭曲,映在墙上。
影子的头部,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