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我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契约……已经生效了?
因为我回到了老宅,因为我知道了秘密,所以自动成为了“计岁”体系的一部分?
逃不掉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不,一定有办法!
既然曾祖能立约,就一定有破约的方法!
父亲说年历是契约的凭证……如果毁掉凭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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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第二天,我表现得异常顺从,甚至主动向父亲询问了一些“计岁”的细节,表示愿意学习接手。
父亲又惊又喜,又带着愧疚,开始断断续续告诉我更多。
“计岁”的核心,在于屋檐下那串年历与姜家血脉的隐形连接。
年历“消耗”的速度,与姜家获取外界利益(钱财、人脉、机会等)的多寡直接相关。
获取越多,“消耗”越快。
反之,如果极度清贫,深居简出,“消耗”会变慢,但无法停止。
而最可怕的是,如果年历在未完全“消耗”前被强行损毁,对应的“岁”就会立刻、且以某种扭曲暴涨的方式,从契约者身上抽取,作为“违约”的惩罚。
“所以,绝不能碰这些年历,尤其不能损毁!”父亲心有余悸地强调,“你祖父的弟弟,当年不信邪,想偷偷烧掉一本,结果……”
“结果怎样?”
“一夜之间,油尽灯枯,变成了……变成了一个人干。他欠的那‘岁’,连本带利,全收走了。”父亲眼中惧色深重。
我听得心底发寒。
硬来不行。
但父亲的话,也给了我一个线索——年历与“获取”有关。
如果……姜家不再“获取”任何东西呢?甚至,主动“散尽”家财呢?
会不会让年历的“消耗”停止,甚至……逆转?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
父亲愣住了,思索良久,犹豫道:“祖训里……好像提过一句,‘无得无失,岁迟滞’。但‘散尽’……从未有人试过。而且,散尽家财,我们如何生活?契约的反噬又会怎样?”
“总比一代代被抽干强!难道您真想看我,看我的儿子,也像您一样?”我激动地说。
父亲沉默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们开始秘密筹划。
父亲以修缮祖宅、投资新产业为名,暗中变卖家产、田契、古董。
得来的钱,不置产业,不存银行,而是以各种匿名方式,悄悄捐给灾民,资助学堂,修缮道路桥梁。
过程必须隐秘,不能让人察觉姜家在“散财”,否则可能引发契约其他层面的反噬。
福婶也被我们瞒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密切观察着屋檐下的年历。
起初,似乎没什么变化,“消耗”依然在进行,只是父亲的精神,因为有了希望,似乎好了一点点。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我再次爬上梯子查看。
惊奇地发现,最西头、最新(但也挂了十几年)的那本年历,原本饱满的纸页,似乎……停止变薄了?
而且,在它旁边那本,原本空瘪的壳子里,那些诡异的白色絮状物,颜色似乎黯淡了些,不再那么“活跃”。
“散财”起作用了!
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在减缓“消耗”!
我和父亲大喜过望,更加坚定了计划。
我们变卖了几乎所有能卖的东西,只留下老宅和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父亲甚至把他最珍视的、曾祖留下的一套“计时”工具都卖了。
屋檐下年历的“消耗”,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最新几本,几乎停止了变化。
父亲的气色,竟然也破天荒地好转了一些,咳嗽少了,眼里有了点神采。
希望,前所未有地清晰。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找到生路时,意外发生了。
镇上开始流传风言风语,说姜家不行了,败家了,祖产都卖光了。
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父亲匿名捐款修建的那座小石桥,在竣工那天,突然塌了一角,砸伤了一个路过的孩子。
虽然孩子伤得不重,但这事被好事者传成了“姜家散财散晦气,桥都受不了”。
原本的善举,竟隐隐沾上了“不祥”的色彩。
更要命的是,父亲当年为了家族生意,曾用过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挤垮过一个小作坊。
作坊主的儿子,如今成了镇上的小混混,听闻姜家落魄,又出了石桥这事,便纠集了一伙人,上门闹事,堵着门骂,说姜家害了他家,现在散财是假慈悲,要父亲赔偿损失,否则就要让全镇都知道姜家的“丑事”。
父亲气得旧病复发,躺在床上。
我出面周旋,对方却变本加厉,索要巨额赔偿,几乎是我们仅剩的、用来维持生计的一点钱。
不给,就日日来闹,闹得鸡犬不宁。
我意识到,这就是“获取”的反噬!
姜家过去“获取”的“不义之财”或“因果”,并没有因为散财而消失,反而在家族运势衰微时,以另一种形式“回潮”了!
它正在形成新的“债”,可能会再次加速年历的“消耗”!
必须尽快解决!
我咬了咬牙,拿出最后一点积蓄,加上母亲留下的一支玉簪,凑了一笔钱,准备破财消灾,打发走那混混。
钱送去的第二天,混混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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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事情了结了。
傍晚,我心神不宁地走到屋檐下。
抬头望去,心里猛地一沉!
最新那本已经停止“消耗”的年历,似乎……又变得“薄”了一点!
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原本挂在最末尾、本该是空白预备位置的一根麻绳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小段东西!
不是完整的年历,而是一角残破的、颜色污浊的纸片,用一根生锈的细铁丝,勉强挂在绳上。
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暗红色的字,像血,又像锈:
“欠岁,三分。”
日期,赫然就是今天!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散财”计划,失败了?
不,不仅仅是失败!
因为我们处理“旧债”的方式(赔钱消灾),反而被“契约”判定为一种新的“获取”(用钱买平安)?或者,那混混的纠缠本身,就是一种“负向获取”的体现?
所以,“计岁”不仅恢复了,还立刻产生了“利息”(欠岁)?
我浑身发抖,冲进父亲房间。
父亲听完我的描述,面如死灰,最后一点希望的光彩也熄灭了。
他喃喃道:“没用的……逃不掉的……‘计岁’之网,早就织好了……任何挣扎,都在网里,只会越缠越紧……”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是垂死的疯狂:
“儿啊……还有一个办法……最后一个……曾祖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以岁易岁,血亲最契’……”
“什么意思?”
“找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自愿将他全部的‘明岁’……一次性‘过’给你……顶替掉屋檐下所有的‘欠岁’和未来的‘计岁’……这样,你就能完全解脱……契约会转移到……被‘过岁’的人身上……他会立刻……”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刮着我的脸。
我懂了。
他要我,找一个至亲,替我去死。
而我现在唯一的至亲,就是他。
或者……将来我的孩子?
无穷的寒意和恶心涌上心头。
这就是姜家真正的面目?一代代,不仅被窃取岁月,更在绝境中滋生出如此歹毒的、吞噬亲人的念头?
“不!”我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看着床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我绝不会这么做!你也别想!”
父亲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
我逃也似的离开他的房间。
我知道,这个家,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我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哪怕“计岁”的契约会跟着我,哪怕我会在未知的某一天突然衰老暴死,我也要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我回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
夜色渐深。
我提着箱子,蹑手蹑脚地穿过寂静的院落,走向大门。
经过主屋檐下时,我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月光比那晚更亮些。
那一长串年历,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新出现的、写着“欠岁,三分”的污浊纸片上。
忽然,我发现那纸片似乎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