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明望着洲上的柳树,忽然明白子谦为何执着于在树皮上作画——有些情谊,不必宣之于口,不必着之于纸,只需像柳树一样,在时光里默默生长,枝条相触时自有风声相和。他转头看子谦,见他正用炭笔在陈夫子的箫囊上画柳,笔尖落下的弧度,竟与老柳树的枝条别无二致。
暮色漫过烟柳洲时,子谦忽然指着水面惊呼:“明兄看!”只见一轮新月爬上柳梢,倒影在溪水里碎成万千银鳞,随波晃动间,竟似满溪都是流动的诗行。煜明想起日间教蒙童写的“柳影婆娑映碧天”,此刻眼前景致,比诗句更添了几分空灵。
四、柳巷寄远
立夏前一日,煜明在书院整理诗稿,忽闻窗外有人唤他。推窗望去,见子谦站在垂杨巷口,肩上搭着件青衫,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身后跟着个推车的货郎,车上堆着几捆宣纸。
“替你淘到了徽州澄心堂纸。”子谦擦了擦额角的汗,将油纸包递给煜明,“还有你念了许久的狼毫笔,笔杆是用湘妃竹做的。”煜明打开纸包,见里面除了笔墨,竟还有包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糖糕,正是慈恩寺素斋房的手艺。
“昨日去城南,遇见了镜湖的老船工。”子谦跟着他走进书房,目光落在墙上去年的柳堤课童图,“他说镜湖的柳今年开得格外早,让我代他问你好。”煜明想起那位老船工,去年秋日曾载他们去湖心岛采菱,船舷挂满的柳丝,曾扫过他们的诗稿,在“秋晨念旧”句旁留下水痕。
两人正说着,忽有山风穿窗而入,卷起桌上的《春柳佳人》诗笺。子谦伸手按住,见诗笺上“一抹春情入画章”句被风拂得发亮,忽然笑道:“若将‘春情’改为‘诗情’,倒更合我们的心境。”煜明点头,取过狼毫笔,在“情”字旁轻轻改了个字,墨痕与纸纹相融,竟似原本就是如此。
“明日立夏,该去醉花坡除草了。”子谦望着窗外的柳树,柳枝正探进书院的梅窗,“记得去年立夏,我们在坡上种了五株柳树,如今该长得有手腕粗了。”煜明想起那五棵柳树苗,是他们用修书所得的酬金买的,每棵树下都埋着一张诗笺,写着各自对友情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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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货郎已将宣纸搬完。子谦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差点忘了,这是老船工托我给你的。”煜明打开锦囊,见是片晒干的柳树叶,上面用细笔写着:“柳丝长,诗路远,愿君笔底常春风。”笔迹苍劲,却在“风”字末笔拖出个俏皮的弯钩,像极了老船工笑时的眼角。
夜深了,煜明在灯下研磨。新得的狼毫笔蘸着徽墨,在澄心堂纸上落下“柳岸诗盟”四字。子谦倚着窗棂吹箫,《柳青娘》的曲调裹着柳香飘进来,在宣纸上织出淡墨般的烟霞。煜明望着笔端,忽然觉得每一根柳丝都是一支笔,风是砚,云是纸,而他们的友情,正是那永不干涸的墨池。
窗外,新种的柳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枝条相互触碰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煜明想起日间在烟柳洲看见的三棵并立柳,想起垂杨巷里的双生柳,忽然明白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友情都如柳树般,在岁月里深深扎根,枝头绽放的,是诗,是画,是永不凋零的春。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见子谦的箫影映在柳树上,竟与枝条融为一体。远处,云麓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煜明知道,待得明日立夏,他们会带着蒙童去醉花坡给柳树培土,会在新宣纸上写下关于夏天的诗句,而那些藏在柳丝里的故事,终将长成参天的诗行,在每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轻轻叩响懂得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