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焦尾血书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绢布虽已泛黄发旧,其上宫廷织造的云纹却依旧清晰可辨,一看便知是内廷专供的上品。

钟吕指尖微颤,缓缓展开白绢,一行行暗褐色的字迹映入众人眼中——那竟是以鲜血写就而成,历经十载岁月,依旧带着触目惊心的沉郁。

“这,是家父钟宫商的血书。”钟吕的声音里,压着十年难平的颤抖,“当年他咬破指尖,在深宫之内写下这封血书,藏进焦尾琴的暗格之中。他算准了,只要我奏响这把琴,迟早会察觉琴腹里暗藏的空腔,拿到这封遗书。只可惜,这十年我因丧父丧母之痛,将焦尾琴束之高阁,从未碰过琴弦。直到数月前,听闻项盟主重出江湖,我才重新抚琴,发现了琴身里藏了十年的秘密。”

他抬起头,目光从血书上缓缓移开,扫过满院屏息凝神的江湖群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家父留在琴中的这封血书,记的全是他在深宫之内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真相,字字泣血,触目惊心。今日,就由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乐师之子,来掀开这宫墙深院之内,藏了十年的滔天隐秘。”

他将血书展平,一字一字读了出来。

“世人皆知,十年前太子朱炳瑞为项盟主仗义执言,因言获罪,被盛怒的先皇关入诏狱,未几便意外身死。”钟吕环视满院群雄,声音清冷如冰,“紧随其后,先皇朱高瞻突发恶疾,一夜驾崩。这,是朝堂昭告天下的定论。”

他缓缓摇头,眼底翻起滔天的悲怆:“可家父亲耳听到的真相,从来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要将那些在心底咀嚼了千百遍、尘封了十年的字句,一字一句都掂量到极致,容不得半分错漏,方才缓缓开口:“先皇从未真正怪罪太子,当年将他打入诏狱,根本不是惩罚,是为了护他性命。”

话音落,满院群雄之中,骤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骚动。

钟吕全然未理会周遭的异动,只继续往下说:“当年盟主堂惨案震动天下,江湖豪杰群情激愤,人人皆认定项云是幕后元凶。太子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执意要为项云辩白求情,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炙烤。先皇若不处置太子,那些痛失至亲、满腔怒火的江湖人,必会将恨意尽数转向东宫。所谓‘因言获罪’,不过是先皇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将太子暂关诏狱,实则是在这江湖与朝堂即将对撞的悬崖边,死死护住那根随时会崩断的底线,保太子一条生路。”

也正是那时候,先皇密令时任锦衣卫镇抚使的陆昭,暗中彻查盟主堂惨案的真相。

这件事,内侍王怀恩知道,家父钟宫商,也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入骨的自嘲:“那日先皇密召陆昭入寝殿,家父就在偏殿调琴。先皇从来不会避讳他,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半分武功的乐师,不过是个会出声的摆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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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家父亲耳听到先皇对贴身内侍王怀恩说:“陆昭彻查盟主堂一案,已有眉目。太子在狱中待得够久了,你去诏狱,接太子出来吧。”

王怀恩领命而去。

家父看着那老内侍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底只想着,这桩惊天冤案,终于要见天日了。他的妻子,我的母亲徵羽,尸骨还压在盟主堂的废墟之下,可至少,那些枉死的人,那些还活着的受害者,终于能等到一个公道。

可公道,终究没有来。

王怀恩奉了圣旨去诏狱接太子,可诏狱里等着他的,不是活生生的储君朱炳瑞,而是一具早已冷透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