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寒夜惊笺

“那父亲为何还留着她?”

“能用则用。”严蕃的声音很淡,“十年前的血宴,缺她不可;厉凌风将黑衣交给她,也是当年交易的筹码之一。这十年里,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把黑衣的核心力量,一点一点换成了自己人。如今黑衣统领能调动的,不过是些空壳子罢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她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桌案:“传我的令,让黑衣所有队长即刻进京。江湖事,终究要用江湖的手段了结。朝廷的人马明面上不好动,黑衣这把刀,正好用来搅浑这潭水。更何况,把这些人全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总比他们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的好。”

严仕龙躬身应是,却没有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眼,摸到那只黑色眼罩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父亲。”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寒意,“那个武林盟主,杨延朗……”

严蕃抬起眼,看着他。

“杨延朗那边,暂时不要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此子年少得志,锋芒毕露,却也沉不住气。前番宴席之上,他当众拂了我的面子,带走了一个奴婢,便以为自己赢了。这种人,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为父已有了计较,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展燕呢!隆城那一镖,刺瞎儿子一只眼的那只燕子。”严仕龙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有人瞧见她落了单,独自往南去了。”

他摘下眼罩。

烛光下,那只右眼窝里的伤口狰狞可怖——眼珠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周围皮肉翻卷,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过。

“儿子的这只眼,日日都在疼。”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阴风,“尤其是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儿子就睁着剩下这只眼,在黑夜里数,数那只燕子欠了我多少。”

严蕃看着那只空洞的眼窝,沉默了片刻。

“那只燕子……”严蕃的目光落回信笺上,笔尖在“项云”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让魍魉跑一趟吧!既然落了单,那就别让她再飞回来了。”

神出鬼没,魑魅魍魉。

魍魉和他的姐姐魑魅,同为黑衣第五队长,也是黑衣之中最为神秘的队长,极少在人前露面。

魍魉的另一重身份,则是严蕃精挑细选的贴身暗卫。

“可您的安危?”严仕龙问。

“有天羽军保护,谅也无妨。”

严仕龙的独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儿子明白。”

严蕃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间,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攥了半夜的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血印。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皇城的轮廓在黑暗里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用了十年,爬到了这巨兽的头顶,可只要项云还活着,他就永远站不稳。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晃动。

严蕃闭了闭眼,梦里那双淌着血的眼睛,又一次浮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项云,十年前我能杀你一次,十年后,我就能让你,和你那些旧部,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书房的烛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又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