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严蕃的思绪。
严仕龙推门进来,一身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右眼的黑色眼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衬得那张原本算得上俊朗的脸多了几分阴沉。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严蕃手边的信笺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父亲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严蕃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笺推到他面前。
严仕龙接过,独眼扫过那五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项云……”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滋味,“项云这条命,真比磐石还韧。十年前那场血宴没死成,十年后传言他死在青龙会,可又没死成。”
“是厉凌风的信。”严蕃呷了一口温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给我送这封信?”
严仕龙冷笑一声:“他与项云师出同门,十年前反目,如今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鹬蚌相争,他坐收渔利。父亲,何不直接让他出手?”
严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缓缓摇了摇头。
“我何尝不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厉凌风不是你能呼来喝去的刀。为父与他,从来只是合作关系。他帮我,是因为十年前那件事对他也有好处,不是因为听命于我。”
他搁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况且,你可知此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他的剑,是他的谨慎。”严蕃的目光落在信笺上画着的那柄染血小剑上,“十年前他替我做那件事,是因为有十成把握——韩霜刃远游未归,项云对他毫无防备。可即便如此,事后他还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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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
“怕韩霜刃的报复。”严蕃的声音很轻,“所以他藏了整整十年,像一条冬眠的蛇,缩在谁也找不到的洞里,不动不响。直到韩霜刃死了,他才敢重新露头。”
严仕龙冷笑一声:“缩头乌龟。明明武功盖世,胆子却比鼠辈还小。”
“不是胆子小,是谨慎,”严蕃抬起眼,看向儿子,目光幽深:“这样一个人,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会再和项云正面交手。他给我送信,是要借我们的手,把项云和他那些藏了十年的旧部,全逼到明面上。他要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残局。”
严仕龙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的棋子?”
“棋子?”严蕃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是棋子,还不一定。他要逼项云露头,我何尝不是要借项云,把这江湖里藏了十年的牛鬼蛇神,全引出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青砖地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传我的手令,”严蕃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字字清晰,“让严峻把天羽军精锐,分批换入府中护卫;再以江湖凶徒潜入京城,恐危及官署安危为由,调两队天羽军入城,协防六部官署。”
严仕龙愣了一下:“天羽军?父亲,区区一个项云,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不是光为了项云。”严蕃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黑暗中重重叠叠的府邸轮廓,“十年前的盟主堂,高手如云,项云麾下能人异士不计其数。这些人这十年里销声匿迹,像一滴水融进了江湖。你以为他们是怕了?散了?还是死了?都不是,他们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信号,等他们的盟主重新出现。”
他走回桌前,指尖捏起那页信笺,凑到跳动的烛火上。火苗舔上宣纸,瞬间将那五个字卷成灰烬,轻飘飘落在青砖上,像几片黑色的雪。
严蕃转过身,看着严仕龙:“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与其满城搜捕、打草惊蛇,不如——”
“以项云为饵,引蛇出洞。”严仕龙接上了后半句。
严蕃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项云要藏,就让他藏。等他的人一个一个冒出来,等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在谋划什么的时候——一网打尽。”
严仕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沉了脸:“那黑衣那边呢?自项云重出江湖,黑衣先后帮我们捣毁了云来客栈、归云山庄,可青龙会项云假死、朱雀阁大战这两件事,他们竟毫无音讯。父亲,这个黑衣统领,怕是早就靠不住了。”
“她本就是一条养不熟的蛇,”严蕃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十年前她能背叛项云,十年后她就能背叛我。这一点,为父从不曾抱过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