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诺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玄烨,你是皇上,疑人、用人、驭人,是你的本分。”
“但有些线,跨过去容易,退回来难。尤其是第一次。你今日若在他心里种下的只有恐惧和戒慎,那么即便他成了额驸,与你、与皇家,也永远隔着一层冰。”
“鳌拜是猛虎,你需要的是能安抚、或许将来能制约这头猛虎的缰绳,而不是一根一开始就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甚至反抽回来的鞭子。”
她站起身,衣袂拂过绣墩,带起细微的风。“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 威,你已经示了。剩下的恩……不妨留待日后,也留些余地,让你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
玄烨缓缓放下银匙,瓷盅与托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阿姐的意思是,我操之过急了?”
“玄烨你天资英断,自有主张。” 简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回那盏渐凉的羹汤上,“雪蛤需文火慢炖,方能出胶,润而不燥。有些事,或许也急不得。”
“至少……不该在第一次正式召见时,便将人逼到悬崖边上。他今日出门,若只记得皇上的雷霆之问,而忘了皇上可能的雨露之恩,这桩婚事,便先失了一半的意义。”
玄烨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
他想说,他本来就不想让这桩婚事成功。这念头在他心底盘旋已久,几乎要冲破喉咙。
将最倚重的姐姐嫁给权臣之子,这本身就像是将一枚最珍贵的玉佩系在了猛虎的颈项上,看似羁縻,实则冒险。他更愿意用别的法子制衡鳌拜,而不是搭上阿姐的一生。
但话到嘴边,迎上简诺那双沉静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未言之语的眸子,他又咽了回去。
阿姐不是不知事的深闺女子,她对朝局的敏锐,有时甚至超过许多大臣。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来,说这番话,难道仅仅是为了替纳穆福解围?
还是说她已然察觉了自己的抵触,甚至,对这桩婚事本身,也有着她自己的考量?
简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觉得,将我嫁入鳌拜府,是委屈,是冒险,是将我推入虎狼之侧,是帝王权衡下一颗不得已的棋子,对么?”
她如此直白地将他的隐忧说了出来,反倒让玄烨一时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