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诺放下瓷盅,却并未立刻退下。
她像是才注意到暖阁中还有旁人,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垂手侍立的纳穆福。
纳穆福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心跳如擂鼓,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唯恐泄露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位是……”简诺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询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玄烨端起瓷盅,语气平淡:“瓜尔佳·纳穆福。”
简诺闻言,目光在纳穆福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次,纳穆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是自上而下,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是有些疏离的打量。没有好奇,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避嫌的慌张,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却又轻如羽毛。
简诺转向玄烨,语气恢复了家常般的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只有对着至亲时才有的、极淡的埋怨与亲昵:“不是说好的今天去景阳宫陪我用膳吗?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影儿,原来是在这儿‘考校功课’呢。”
她用了“考校功课”这样轻描淡写的词,巧妙地将方才那场暗流汹涌、几乎逼出人性与立场底线的君臣问答,淡化成了师长检查学生学业般的寻常事。
“再说了,果子市胡同那边,不也等着瓜尔佳少爷回去交代今日面圣的情形,好安下心来用晚饭么?”
这句话,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体恤臣子家庭的寻常人情。
可落在玄烨耳中,却有着更深的意味。
她在提醒他,今日这场“考校”,结果和过程,很快就会通过纳穆福之口,传递到“果子市胡同”的主人耳中。
是恩是威,是赏识是疑虑,都将被那位辅政大臣仔细掂量。
玄烨迎上姐姐的目光,在她那双清澈眸子的注视下,脸上刻意维持的帝王深沉有一瞬间的松动,露出底下属于少年人的一丝赧然和被说中心事的无奈。
“朕与纳穆福说话,一时忘了时辰。”
简诺目光从纳穆福紧绷的肩背和垂落的手上扫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宽和,“御前奏对,不必过于拘谨。”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温馨的往事,声音里多了几分怀念的柔和:“皇阿玛在世时,常赞鳌拜大人弓马娴熟,是满洲巴图鲁。每每提及,总要多说一句‘虎父无犬子’。”
她眼波微微流转,看向御座上的玄烨,唇角弯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促狭的笑意,“那时候,玄烨听了可不太服气呢,私下里没少加练骑射。”